朱熹高足“二黄干”考

 

作者: 施景西(宁德地区地方志编委会);余理民(古田县杉洋乡方志办公室)

 

  南宋大理学家、教育家朱熹,长期从事讲学授徒,门人众多。在他的及门弟子中,有深得其理学宗传,对闽学产生重要影响的“二黄干”。
  “二黄干”,一是黄榦,南宋福建路闽县(今福州市)人,字直卿,号勉齐,朱熹女婿;一是黄幹,南宋福建路长溪 (今福安)人,字尚质。自宋末以降,不少典籍都记载过他们的行状。在此,先援引有关典籍对黄榦的记述。
  最早记述黄榦的是朱熹。从《朱文公文集》不难觅得黄榦生平事迹的一鳞半爪。尤其从《文集》的书牍中,更可看出他对黄榦的谆谆教诲。
  元代贡师泰对黄榦行状有过详细记载。元至正二十年(1360)八月福州勉齐书院竣工,贡师泰曾作《勉齐书院记》云:“于时 (朱熹)门人弟子聪明卓越固不少,然求其始终不渝、老而弥笃者先生一人而已。先生因刘子澄一拜文公于屏山之后,即慨然以斯道自任。听风声于屋头,对孤灯于天曙。其坚志苦思为何如也。自是得执子婿之礼……是故征诸事业,则城安庆、御汉阳最为伟绩;著之方册,则《四书通释》、《仪礼通解》尤为有功……先生殁,其传之著者,在闽则密齐陈氏、信齐杨氏,在浙则北山何氏,江以西则临川黄氏,江以东则双峰饶氏。其久而益著者,则西山真氏衍义诸书。凡今经帷进讲成均典教,皆出先生讲论之作也……先生讳,字直卿,御史瑀之第四子,累官至大理寺丞,转承议郎致仕。勉齐其自号云”。①此外,元中书左丞相脱脱等修的《宋史》也有黄榦传。传中主要记载了黄榦历官临川、汉阳军、安庆府等地的政绩。
  至明弘治二年(1489),黄仲昭修纂了《八闽通志》。该《志》卷62《人物志》有黄榦传,曰:“黄榦,字直卿,王禹之子也。从朱文公学,文公语人曰:‘直卿志坚思苦,与之处甚有益。’尝请吕成公质正所闻。及张宣公亡,文公与书曰:‘吾道益孤矣,所望于贤者不轻?后遂以女妻之……文公作《竹林精舍》成,遗书,有‘他时便可请直卿代即讲席’之语。……病革,以深衣及所著书授,手书与诀曰:‘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历官令临川、新淦,知汉阳军、安庆府,皆有善政。安庆人至以‘黄父’称之。吴猎帅湖北,李钰制置两淮,皆尝与论兵事,甚切时宜。有位者忌其誉望,群起挤之,遂归里,弟子日盛。卒谥‘文肃’。”
  清,同治十年(1871)版的《福建通志》亦载黄榦生平行实,称黄榦在理学方面卓然大成,并说他是“长乐人从居闽县”。近、现代不少辞书、史乘也收载黄幹。近人谭璧所编的《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在记载黄幹时,将其籍贯定为“福州闽县”,谓其著有《勉齐文集》 40卷及《经解》并行于世。今人范寿康所编《中国哲学史通论》中的黄榦传略,称黄榦“真能获得师傅”,“是一个‘有骨有肉’的学者”。
  从上可知,自宋迄今人们无不公认黄榦得朱子真传,是朱熹门人中的佼佼者。事实确也如此,黄榦在朱熹亲授下学识大进,终与蔡元定、林用中、范念德等人的理学造诣相柏仲,后来都成为配祀孔庙的圣人。
  至于黄幹,因其从游朱门较晚(按:朱熹于庆元三年(1197)讲学于蓝田书院时,黄幹始拜师门下。详下 )。故朱熹在其撰著中未及提到。但自明代以后,其事行已为许多志乘和史籍所收录。《八闽通志》卷72《人物志》载:“黄幹,字尚质,长溪人。师事朱文公。著述甚富。官至直学士。卒祀于学宫。”明万历二十一年 (1593),福宁知州史起钦修撰了《福宁州志》。该《志》卷8《人物志》载:“(‘’为之误 ),字尚质。师朱子,著述甚富。余干饶鲁,宁德李鉴皆师之。所著有《诲鉴语》、《五经讲义》、《四书纪闻》。官至直学士”。明代朱衡在《道南源委》,明末著名思想家、文学家黄宗义在《宋元学案》中都立有黄幹传,其内容与州志大体相同。至清代,福宁知府李拔于乾隆二十七年修纂的《福宁府志》,所载黄幹事略亦同于州志。此外,乾隆四十八年版《福安县志》、同治十年版《福建通志》均记述黄幹事迹。在诸多典籍中,清嘉庆二年重修的《察阳黄氏宗谱》 (今存于福安阳头黄幹后裔)对黄幹的载述最详。除了记载黄幹的家世,经历、官职外,还明载:“公英姿卓异,雅意好修。宋庆元间,文公朱夫子讲学于福安龟龄寺,时公受业门下 (按:此前黄幹已于蓝田书院投师朱门。详下)……乾隆元年,追赠理学先贤,奉文崇祀省城龙山巷。蒙巡抚都察院卢匾曰:理学传薪’(今存于阳头黄氏宗祠内 )。”宗谱中进士胡必相所撰《序》云:“……至公字尚质者,受业于文公朱夫子之门,与闽县勉齐先生名字与同,学问相埒。斯所著述,悉阐圣贤奥旨,名冠杨 (復)、林(湜)、陈(骏)、郑(师孟)(按:此四人均系朱熹高足)之上,以视西山高梓,为考亭深许者,亦何多让焉!……朱子闽学之宗,黄氏公登其堂,参其奥……”这些记载说明,黄幹师事朱熹虽晚,但得朱口传心授,如鱼得水,潜翔其中,终得理学奥旨,后又以其丰富的著述,大阐朱子理学宗风,亦为朱熹之得意门生。
  然而上引诸典籍对“二黄干”的记载多有未详。在此,我们就考证所及略作如下补充:

  (一)从游朱熹的时间不同。①黄榦约于绍兴二十六年(1156)朱熹同安主薄任满,赋归崇安五夫期间就师从朱熹,是从游朱门最早的门人之一。史籍对此已有明载,无需赘述。而黄幹则是在庆元年间始投师朱熹。庆元二年“庆元党禁”祸起,朱熹被夺职罢祠,横遭迫害。在此生命“履薄临深”之际,为继续训学艺徒,续其道脉,朱熹遂于三年三月应古田籍门人林用中 (字择之)、余偶、余范等人邀请,到古田杉洋的蓝田书院讲学。②黄榦闻悉朱熹讲学杉洋,即负芨前往投师。其时黄 榦已是学识渊博、撰著颇丰的饱学之士了。而拜谒朱熹后仍厉学不倦,奋发上进,深得朱熹器重。由于这时黄 榦在杉洋,为便于乡民称呼,朱熹便遣其至“古田八齐”之一的螺峰书院主持教务。③而将刚到不久的黄幹留在身边协理教学。后来朱熹撰《十八门人录》记述在蓝田书院讲学期间的 18位得力助手,黄幹荣膺其选(详下)。庆元三年十二月,朱熹名列伪学籍后,韩佗胄遣康太保至杉洋谋刺他。④康深知朱熹为贤儒不忍加害,遂自刎于蓝田书院右侧聚星台旁。门人虑及恩师的安全,再次敦促朱熹避祸他邑。黄幹与门人杨楫也力请朱熹游长溪。朱熹自知杉洋不能久留,遂于庆元五年作长溪之行。⑤朱熹讲学长溪龟龄寺。⑥黄幹仍侍从其侧,问难不倦。今福安不少志乘谱牒称朱熹讲学龟龄寺时,黄幹始受业其门,未免失考。

  (二)理学研究上的侧重点不同。“二黄干”虽然都是朱子理学的传人,但黄榦对朱熹理学的继承较全面,尤其是精于礼仪方面的阐述。朱熹编《礼书》时曾以《丧祭》二编嘱黄 榦撰写。黄榦稿成,朱熹说:“他日当取家乡、邦国、王朝礼悉仿此更定之。”⑦评价甚高。黄 榦自从在蓝田书院拜见朱熹后撰写的不少宏扬朱子学说的著作已散失殆尽,今天对其学术思想无从考证,但从前人的零星评点中,可知他侧重从美学角度阐发朱学义理。其《五经讲义》、《四书纪闻》就是这方面的力作。当然,黄 榦对朱熹理学的其他方面也有探讨。《宋元学案辑补》中今仅存录其《经说》两节。这两节是阐述孝道的文章。他认为孝道不仅要有礼仪,而更重要的是要发自内心。文中举例说,治丧如果仅有丧礼,而没有内心的哀痛,那么也是不合于礼的。仅就此而言,不难窥见其著述对礼仪也有所涉及。

  (三)宦途经历不同。黄榦一生多次步人宦途,曾历官临川、新淦令,知汉阳军、安庆府。因其政绩颇著,同僚“共诋排之”,此后復命其知安庆不就,除大理丞不拜,知湖州辞不行,最终朝迁命其主管亳州明道宫,他还是乞求致仕,获准后特授承议郎。⑧而黄 榦生前则无意仕进而锐意传授知识,泽溉乡梓。他在拜见朱熹前一直在龟龄寺讲学授徒,朱熹逝世后他仍然一如既往在该寺主馆课艺,传播朱熹理学。直至嘉定二年 (1209),南宋朝廷开始重视理学,诏赐朱熹遗表恩泽,谥号为“文”,尊称“朱文公”。嘉定五年,朱熹的《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被列人学宫,作为法定教科书。此后,朱熹门人日益受到朝廷重用。黄 榦在此期间始奉召入朝,进文渊阁从事翰墨,官至集贤院直学士。其出仕时间是在黄榦致仕的前几年。侭管“二黄干”经历不甚不相同,但都竭尽心智传播朱学,扶掖后秀。在闽学史上,“二黄干诱掖饶双峰”,曾一度传为佳话,为人乐道。饶鲁,字伯兴,一字仲乞,号双峰,江西余干人。《宋元学案》卷63《勉齐学案》条载:“勉齐门人:文元饶双峰鲁。”卷 70《尚质门人》条载:“文元饶双峰先生鲁。”卷83《双峰学案》条载:“时理学大明,师儒攸属,四方聘讲无虚日。(饶鲁)作朋来馆以居学者,又作石洞书院。 (书院)前有双峰,因号双峰。门人私谥曰:‘文元’。正说明饶鲁曾师从“二黄干”,学成后回江西余干创办石洞书院,传授理学,学生众多。饶鲁从学黄 榦在前,求教黄幹在后。《双峰学案》:“饶鲁……龄有志于学,稍长从黄勉斋 榦、李宏齐燔学。勉斋问《论语》首论时习是如何用功,先生曰:‘当兼二义,绎之以思虑,熟之以践履。’勉斋大器之。”饶鲁既是“稍长”师黄榦、李燔、则其求教黄幹当是在成人后。黄榦讲学龟龄寺之时。饶鲁得黄幹悉心诱导,于理学造诣益深,学识超凡。他撰写了大量著作,阐明师说,尊朱学为正宗。《双峰学案》曾载他撰有《五经讲义》、《语孟纪闻》、《春秋节传》、《学庸纂述》等论著。其中《五经讲义》、《语孟纪闻》曾引起人们的注意。上文已提及黄幹也著有《五经讲义》、《四书纪闻》。同名著作的出现,大概是饶鲁承继师说的缘故。清道光十七年,福建泰宁县训导叶开树 (宁德人)在《宋儒二黄干传》中曾说:“饶氏《五经讲义》,……语间多述(尚)质论说”(详下)。由此看来,在道光年间黄幹、饶鲁的撰著大部分尚存,否则叶开树无法作出这个结论。此外宁德李鉴也是先从黄榦后师事黄幹的。《宋元学案》卷63卷“勉齐门人”条兴卷 70“尚质门人”条俱载“提举李先生鉴”。《八间通志》卷72《人物志》亦云:“李鉴,字汝明,宁德人。……官终广东提举……曾从黄幹、杨復游,得闻敬义之旨……归与龚郯 (朱熹高足,宁德人)创‘六经’讲社,推明师说,诱掖后进……”。
  在这里,必须指出的是,“二黄干”里居相近,姓名相同,又皆系朱熹高足,都曾理学成就震烁后世,故自宋季以还的某些文献在记述他们的行实时屡见含混,甚而张冠李戴,曾一度在闽学界造成混乱。为了不使二人的姓名相混,朱熹在作《十八门人录》时就有意用“”和“”把他们区别开来。及至清代,不少人对典籍中的“二黄干”进行考证。仅就福宁府的研究者而言,知府李拔在《福宁府志》道学门中记载了黄干的事迹后,曾特加按语云:“宋季闽中有二黄干云,三山黄 榦字直卿;福安黄幹字尚质,皆从学于朱子。诸书所载,履历著述恐混,故识之”。乾隆时侯慎度在《福安县志》卷 26拾遗志中,亦在黄干条后加“附录”云:“福州黄榦,字直卿,即勉齐;福安黄幹,字尚质,皆朱门弟子。且福州 黄榦旁从木福安黄幹旁从干,字亦不同”。泰宁训导叶开树考索历代有关志乘谱牒,笔记杂著后,写下了《宋儒二黄干传》。⑨《传》云:“人之同姓名者多矣。碌碌者固淹没无传,即里居出处差堪仿佛,而才品学术无相得益彰之美,不足以表异当时,并称后世也。唯吾闽宋季,有醇儒黄姓而干名者得二人焉。一则晋安人,字直卿。父瑀,知郡县,洁己爱民,擢御史,弹劾不避权贵。卿幼承父训,长师朱子。勤学,夜不设榻。朱子尝谓直卿志坚思苦,与之处甚有益,遂以女妻之。及病革出深衣与所著书授之曰:‘吾道之托在此,吾无憾矣!’观直卿所作朱子行状,盖得统于朱子者甚深。后历官临川、汉阳、安庆皆有声称。谥‘文肃’。学者称为勉齐先生。一则长溪人,字尚质。朱子避伪学之禁至长溪,尝主其家,遂从学焉。践履笃实,学问渊博,其著述甚富。饶氏双峰与吾宁李鉴,并从之游。饶氏《五经讲义》,李鉴所撰《诲鉴》,语间多述质论说。后官至直学士,……夫里居不甚相远,出处亦合符节,一姓两贤,同堂共讳,才品学术,不可谓相得益彰者乎?藉非俱从学朱子,各有所就,亦将与碌碌者同淹没耳。予故为之合传,以志其异焉。”⑩以上记载,都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参考。
  今天朱熹闽学已成为国内外哲学界探讨的热点。对重要的朱子门人的研究也是闽学研究的课题。随着闽学研究的日益深入,朱子门人学术研讨中尚有不少争鸣议题,对“二黄干”考辨便是其中之一例。这里有必要指出:自汉字简化后,“幹”与“”都简写为“干”。这样,大凡新版的有关古籍或撰著不论黄直卿还是黄尚质一律书作“黄干”,令人莫辨为谁。因此我们建议:象这种容易相混的姓名在论著中应依原字从繁,切勿简化概作“黄干”。
 

注:
  ①《八闽通志》卷82,《词翰》。
  ②古国杉洋蓝田书院右侧石壁上有“蓝田书院”勒石题镌,落款“晦翁”,榜书云:“堂长李昂、直学李元鼎立石,宋丁巳(庆元三年)春三月吉旦”。
  ③黄幹主螺峰书院,事见《古田县志·学校》。
  ④事见《古田县志·杂纪》。
  ⑤宋庆元间,朱熹作长溪之行,事见《福宁府志》卷28流寓门、《闽书》卷30及明代谢启淛所撰的《长溪琐语》。
  ⑥《福宁府志》卷28流寓门载:“朱熹……庆元间,以禁伪学避地于闽,至长溪主黄幹、杨楫家,讲学于石湖馆、龟龄寺、石堂等处……”。
  ⑦《八闽通志》卷62,《人物志》“黄幹传”。
  ⑧事见《宋史》(元脱脱修)“黄幹传”。
  ⑨⑩清乾隆版《宁德县志》卷9《艺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