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氏雪谷公支谱》说黄炎培家世

 

作者:励双杰

转自:思绥草堂的BLOG

 

  1945年7月初,一位忧国忧民的老先生风尘仆仆从重庆来到延安,与毛泽东进行了堪可与千古名对“隆中对”媲美的“窑洞对”,中心话题是“历史周期率”。
  何谓“历史周期率”?
  一个政党和团体,在她夺取政权的时候,因为万众一心,不怕任事艰难困苦,于是“其兴也浡焉”;一旦政权在握,高居于民众之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会发生腐败,于是“其亡也忽焉”。
  老先生尖锐地发问:“中共诸君能不能跳出这个周期率?”
  毛泽东沉吟着踱了几步,笑而作答:“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注)
  这位睿智忧世的老先生便是黄炎培。


  2004年4月中旬,笔者趁春游之际脱离团队,经成都书友彭雄先生介绍,在成都“淘书斋”购到了记载黄炎培先生世系的《黄氏雪谷公支谱》(十卷两全册,民国十二年华德印务局铅印本)。并于当天傍晚带着她坐飞机到达海拔3500米的高原机场――九黄机场,随后几天游览了风光秀丽的童话世界“九寨沟”,一路上对其尽心呵护,如若珍宝。一部修纂印制于上海的家谱,在外游历八十余年数千里,能入寒斋,确是缘份非浅。
  黄氏始祖黄彦,号元一,宋康王府侍卫,汴梁人。从宋高宗南渡,迁至句曲(即南京句容县),生五子:长留句曲、次徙湖广、三迁淮安、俱失名,四子天祥,由姑苏转徙吴江路至崇明西沙黄家村,五子天瑞,同兄而东居嘉定滕阳巷(宋时属昆山县,后属嘉定),至七世伯俊(天瑞支),由滕阳迁居清溪镇(又名清浦古场,即浦东高桥镇)之江东村黄家楼下,后人建宗祠于彼,并举八世祖文明公为始祖。
  黄文明,名官一,文明为其号,有弟官二、官三,一迁余姚,一迁崇明。至十九世(自彦始)霖,字既霑,号雪谷,生于清顺治十七年。本谱即为其支下所修,故有“雪谷公支谱”之称。
  《支谱》卷五“世传下/雪谷公传”云:“公为人意气和平,仪容端雅,虽膂力过人,未尝发颜徵色,待人谦敬,持已庄严,以行次列三,里人俱称‘三老佛’焉。生五子,因以‘应岳’二字榜堂楣,取厚重不迁之意。其卒也,亲友吊挽哀章百有余篇,有虞章徐子者,博雅君子也,其文不蔓不腴,欲知公之生平,观此可矣。因节录其词曰:‘球读书翁家,见翁仪容瑰伟,言论娓娓,喜宾客,好书画,尤怡情于禽鱼草木花果之属,治家严整,上下肃然,乃不三四年而遽殁。太宜人以母道兼父道,不辞困悴,十余年间子婚女嫁,又二十余年而以寿终,孙、曾二十二人,俱郁郁彬彬,今诸嗣君承先志尽礼尽敬,远近悦服焉’。呜呼,翁与太宜人可以含笑于九泉矣,其行谊并详邑志。”
  雪谷公生了五个儿子,以岱松(字震青,号泰峰)、衡松(号载南)、华松(号临西)、恒松(字觐东,号古存)、中松(字宗喦,号中岩)名名,故世传为“应岳”,派析五房。
  黄炎培先生即出四房恒松支下,父燡林,字瑞甫,号叔材,邑庠生,补用县浙江试用府经历,生一子二女;祖父典谟,字静山,号厚余,国学生,光绪初年从高行居川沙城内“内史第(原为咸丰九年举人、内阁中书沈树镛的住宅。沈树镛与黄炎培的祖母、外祖母是同胞兄妹。)”,后来黄炎培即出生于“内史第”内宅(今兰芬堂74弄1―8号)院落内;曾祖父志渊,字贞庐,号小恬,亦国学生,为铭鼎(字范夫,号恬畬)嗣子。因铭鼎早卒,其妻庠生盐大使沈衔春公长女沈氏以同曾祖兄曾佑次子志渊、同祖弟铭震次子志澄为嗣,守志抚孤,道光十五年呈请旌表,建坊于南汇县十七保三十图,靖江教渝顾元燮撰节孝略,娄县国学生前河南庐氏县知县姚椿暨庠生兄光溶书有事实。
  黄炎培先生为始祖彦公二十七世孙,字楚南。号任之,生于光绪四年(1878)九月初六日,修谱时刚四十五岁,世系详卷二第六十九叶,谱载:“前清举人,南洋公学特班生,历任川沙小学堂总理兼教员,城东女学学监兼教员,广明小学校主任兼教员,广明师范讲习所主任兼教员,浦东中学校监督兼教员,川沙县视学劝学所总董,江苏教员总会常任调查员,教育总会省教育会历届干事员,中央教育会员,临事教育会议议员,上海总工程局议董,江苏谘议局议员,江苏苏属自治筹备处顾问,江苏都督府民政司总务科长,教育科长,江苏教育司长,游历日本美国考察教育,江苏省教育会副会长,川沙县教育会会长,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河海工程专门学校评议员,全国教育会联合会江苏代表。先后创办学校为南京暨南学校,浦东中学中华职业学校,不胜枚举。民国元年临时政府任命南京教育司长,厥后研究全国教育,民国十年(梁士诏)内阁时任命教育总长,不就。十一年(颜惠庆)内阁时又命教长,再辞。任命教育基金委员会会员,自愿服务社会,研究社会教育与职业教育。室王氏,王 思筱云之女,子五,名方刚、竞武、鄱阳、万里、大能,女五,名路、辽、同、素、学潮,素本年(即1923年)殇。”
  这里记载黄炎培先生曾拒绝旧政府的高官厚禄,后来毛泽东在建国前夕中南海怀仁堂的晚会上问起:“北洋军阀政府两次请你当教育总长,你为什么不去?”黄炎培先生回答说:“我的信念是:看不清真理所在,是绝不盲目服从的。”鉴于这一情况,1949年10月11晚,周恩来亲自来到黄炎培家,诚恳地提出请他担任政府公职,黄炎培先生仍抱定初衷,但在周恩来的劝说下,在12日晚上黄炎培先生向周恩来表示,他愿意出任政务院副总理兼轻工业部部长。对此,连他的女也感到难以理解。黄炎培先生严肃地解释:“以往坚拒做官是不愿入污泥,今天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政府,我做的是人民的官啊!”后来又担任了政协副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积极投身于社会主义改造和社会主义革命斗争,直到1965年12月21日因病在北京逝世。
  《支谱》记载,黄氏之谱创自大明间第十三世祖怀宇公,因年迈而不克竣,后有第十七世祖白之公重修,又未果,使五服弟古发公与秦荣公继任其事,始于康熙十八年,成于康熙十九年。《支谱》主修二十六世黄士焕在首序说:“余于民国八年冬由族侄任之处觅得旧谱一部,计五十本……于民国九年春适值余祭雪谷公之期,遂通告诸同族,拟修雪录支谱,族人均表同情,于是雪社成立于民国十年,族人得以对时时叙首,余即发起雪系支谱,由季纯叙独任刊资……”
  旧谱得于任之处,任之者,即黄炎培先生,修支谱时作“雪谷公支谱初辑序”,因为外界所少见,照录如下:
  “吾家就谱考之,当是春申君后。按今所存家谱,为同治六年丁卯崇明烺庵氏所辑,以宋侍卫元一公为始祖。‘元一公生五子,长留句容,次徙湖广,三迁淮安,四由姑苏徙吴江路至崇明西沙黄家村,五随兄而东居嘉定清溪镇,传十一世至细一公。’此皆谱中语。而谱首迺畬氏序又称‘谱载宋淳熙已酉春申君之五十二世孙细一公创建法昌寺于清溪旁,设家庙供春申君为始祖’云云,此殆据其所见之旧谱,果尔则细一公为春申君五十二世孙,元一公先细一公十一世,即春申君先元一公四十一世,其自元一公以下固班班可考也。相传黄浦为春申君所开以通吴水利者,故亦称春申江。吾子孙沿浦东西而居历二千年未之夷且加 焉。远念先泽之留传如此,其长且久。近观夫濬浦以托迹者,其人包五色种,其所从来遍五大洲,此一衣带水,名闻于全世界,吾宗固足以自豪,而吾后人所负光且大之责亦重矣哉。会叙伯父创议合十九世祖雪谷公后组为雪社,并调查自十九世以来名字、年龄、职业、住所等编以付刊,而叔祖季纯慨任刊资。余方服社会役,长日卒卒,未克随诸伯叙兄弟后有所尽力,辄写吾家与斯土之关系,弁于其编以自勉且勉吾后焉。
                     中华民国十二年一月二十八号雪社常会日元一公后二十七世孙炎培谨识。”

  从序可知,黄炎培先生所旧藏为同治六年崇明谱,共有五十册之巨。修辑支谱时,他没参与其事,但在民国三十七年修《重辑黄氏雪谷公支谱》(三鑫印务局铅印本,十卷四册)时,黄炎培先生亲自参与了编纂。
  当时独刊资的黄季纯,亦出自四房支下,世录载卷二第五十九时,为二十五世孙:“名桢熙,字缉云,号季纯,生于同治七年正有廿六日。营绸缎业,创立大成大昌,在上海小东门以及杭州大新等营业甚佳,近十年来积资丰富,甲于同族。性孝友好施,独捐巨资修辑此谱。”时年黄季纯刚五十一岁,住址位于上海小东门福昌里廿五路。 
  这里多次提到一个名词“雪社”,支谱的扉页钤有“上海江夏雪社文牍科。”何谓“雪社”?雪社简章如此解释:“本社系黄氏族人组织之团体,以入社者皆为雪谷公以下子孙,故名‘雪社’。本社宗旨在联络感情,互相扶助,保护族中公产,筹画族中公益。”谱载“雪社”图一幅及“雪社缘起”、“雪社简章”、“雪社社约”、“一年大事略”等篇,规定入社者必须为年满十六岁的雪谷公支下子孙。其时共计社员一百四十一人,尤以四房七十二人为最。
  《支谱》的世系中,记载了几起“冥配”的事 例。卷二第六十时:“(四房)廿六世,名观国,号利宾,生于同治十一年八月廿八日,殁于光绪十五年十月初八日,年十八岁。冥配南邑奚氏同知衔燕春公女,生于光绪元年九月廿二日,殁于光绪七年七月初九日。以胞兄秉国次子兆芳嗣。”又如同卷第七十八叶:“(四房)廿五世,名赐梅,号家林,生于咸丰七年八月廿六日,殁于同治五年八月廿二日,迎主成礼。以堂兄湘幼子兆来嗣。”
  冥配,也称冥婚。攀阴亲等,我国古代早有记载。《唐会要》卷二十一:“五帝,少昊,以蓐收配。颛顼,以元冥配,”《新唐书。列传第七十一宗诸子》:“大后三年,有诏以倓当艰难时,首定大谋,排众议,于中兴有功,乃进溢承天皇帝,以兴信公主季女张为恭顺皇后,冥配焉,葬顺陵,祔主奉天皇帝庙,同殿异室云。”明代的《菽园杂记》亦记述说:“凡男子未娶而死,其父母俟公大有女死,必求之以亡,议婚定利纳千,率如生者,葬曰亦复宴会亲戚。女死,父母欲为赘婿,礼亦如之。”清末的徐珂在他的《清稗类钞》中也有如此记载:“男方家长要像儿子在世时那样给女方送礼,女方也给男方送奁具。冥婚之日,把纸扎的男女结婚人放在彩轿以为象征,迎到男家举行典礼。”《支谱》中记载的“迎主成礼”,便是这种仪式,可见在民间是相当普遍流行的。关健的是,冥配往往只表现在程式、仪礼上,在家谱中却是极难得一见的。这也可见黄氏家族的思想意识相当开明。具体还表现在已聘女人未成婚而亡者仍入谱中,如卷二第三十一叶:“(二房)廿七世,名增禄,室锺庆,未婚而亡,继施氏”等等。
  总体而言,《黄氏雪谷公支谱》裁剪得体,史料丰富,堪称良谱。世有“一代儒宗”之称的嘉定钱大昕在乾隆已亥年八月十五日所撰的《载南公墓表》,情文并茂,便是一篇学术价值较高的人物传文。外有铜版印刷照片九幅,黄炎培先生“小影”在焉,两幅祖宗像上部书有先生手迹。五色石印彩图四幅,亦为他谱所罕见。
  黄炎培先生是一位卓越的教育家、政治家和文化战士,忠诚的爱国主义者。他的一生,走尽艰险曲折的道路。清末几乎被杀头,民国又被戴上“学阀”的帽子,几度流亡海外,回到上海又被列入黑名单。他反对表世凯,反对蒋介石,反封建反独裁,办职业教育,发起组织民主党派,出发点全是为了振兴中华。而作为他的子女,也大都有着传奇而不平凡的人生,本篇的最后,介绍几位在《支谱》里亦有记载的黄炎培先生子女的现况:
  长子黄石,号方刚,生于光绪二十七年三月十三日(世系洋卷二第七十叶左),北京清华大学毕业,曾留学美国,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委员。《庄子》一书,自史迁以降,历代文人学者无人敢于尽信,直到古史辨学派的黄方刚再三考证,才让人们重新认识到他的史料学价值。
  次子黄武,号竞武,生于光绪二十九年六月初十(世系洋卷二第七十一叶),北京清华大学毕业,后获美国哈佛大学经济硕士学位。抗战胜利后,在上海担任中央银行稽核。1949年,他被特务抓走,锒铛入狱,受尽最残酷的折磨,却守口如瓶,严守机密。5月18日凌晨,离上海解放仅有八天,被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活埋,为国捐躯。其子黄万复,2003年初出任新一届全国工商联主席,并被推举为全国政协副主席。
  四子黄万,号万里,生于宣统三年闰六月二十六日(世系洋卷第七十一叶),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离休教授。1932年毕业于唐山交通大学,1937年获美国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1957年因质疑苏联专家设计的“黄河三门峡水库方案”,坚决反对在三门峡建坝,因此在“反右”运动中被打成清华四大右派之一。后来历史证明了黄万里的预言正确,但他同马寅初一样,只能是民族巨大悲剧中失败的英雄。1999年12月,美国名人传记宣传黄万里为二十世纪世界杰出人物。
  五女儿黄学潮,蓝天幼儿园创始人之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黄学潮退休后加入中国致公党,并被选为致公党北京市委妇委会主任。
  幼子黄方毅,生于1946年,其母姚维均女士。修辑支谱时黄方毅尚未出世。美国杜克大学硕士,供职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等从事经济研究,并任美国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院、哥伦比亚大学客座教授。2004年3月5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庄重提出“自觉接受人民监督”,黄方毅结合父亲与毛泽东的“窖洞对”,感慨至深:“从革命战争年代到改革开放新时期,中国共产党及其政府始终强调人民监督,惯穿其中的是一种历史忧患意识。―――跳出周期率。周期率是一面历史大鉴,人民监督是镜照之后的自警自励措施”。
  注:黄炎培著《八十年来》,1982年版第14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