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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指头陀家世源流考

 

作者:刘安定


   八指头陀(1851-1912),法号敬安,字寄禅,湖南省湘潭县杨嘉桥镇银湖村人,俗名黄读山,派名理铧,字质明。18岁时,入湘阴法华寺出家,投身佛门,1877年,于阿育王寺燃二指供佛,从此,自号八指头陀。他先后担任过湖南大罗汉寺、上封寺、大善寺、密印寺、资圣寺、上林寺等六大丛林住持,晚年又长期担任浙江宁波天童寺住持,并发起成立中华佛教总会,被推选为首任会长。1912年,代表佛教协会赴京请愿,被侮,十月初二日示寂于北京法源寺,以身殉教。八指头陀是近代卓有影响的高僧大德。同时,他也是当时独树一帜的爱国者、诗文大家,给后世留下一笔丰富的精神财富。
  关于八指头陀的出生地银湖村,在今湘潭县杨嘉桥镇境内,原为雁坪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撤区并乡前属石潭镇。考《光绪湘潭县志》,晚清时,银湖村一带既不叫乡,也不叫镇,当时全县分为十八个“都”,银湖村八指头陀故居为第十一都下三甲。石潭、姜畲等均为附近大地名,故八指头陀在几次自叙中时而说自己是石潭人,时而说自己是姜畲人,王闿运是现今云湖桥镇人,杨度是今姜畲镇人,他们三人相互皆称同里。今杨嘉桥镇当时尚未得名,其得名是由其镇邑所在地杨家桥而来。杨家桥是八指头陀常来之所,离其家极近,当时已成集市,小读山常来买药。其《重过杨家桥二首》即可为证:
  寂寞桃花无主开,旧游回首不胜哀。
  伤心二十年前事,曾为阿爷买药来。
  照水朱颜半已凋,春风依旧柳千条。
  栖鸦数点斜阳里,不忍题诗过此桥。
  杨嘉桥镇银湖村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有一个水库型的池塘叫银湖塘,又称为银壶塘,塘的形状的确像一把壶。银湖旁边是一条连接姜畲石潭等地的古驿道,靠近银湖的驿道旁边即是八指头陀故居所在地,它座落在杨嘉桥镇主峰黑山峰的西面山脚下,同东面的王闿运墓庐隔山相望,一代大儒和一代高僧拱卫着杨嘉桥镇的主峰,犹如两颗明珠吐艳,使这个地方钟灵毓秀,文脉绵延。
  关于八指头陀的家世,以前我们所引用的资料,主要是来自八指头陀诗文集中他自己的自述。不是完全明了,而且,他的诗文出于文学的需要,多有夸张渲染之处,与史实还是有些出入。为了弄清八指头陀的家世,笔者费尽心机在银湖附近黄姓人家寻觅黄氏族谱,功夫不负有心人,八指头陀的家谱——《湘潭乐郊黄氏五修族谱》终于浮了出来,根据里面的记载,八指头陀的家世源流得以一一清晰地展现出来。
  八指头陀在其诗集《自述》中说:“余俗姓黄氏,名读山。出家后本师赐名曰敬安,字寄禅。近乃自号八指头陀。先世为山谷老人(即宋朝黄庭坚)裔孙,宋时由江西迁茶陵,明末由茶陵迁湘潭之石潭。世业农,父讳宣杏、母胡氏。尝祷白衣大士,梦兰而生……”果不其然,这段话他至少有两处夸张,梦兰而生,颇具神话色彩,“沅有芷兮澧有兰”,这分明是托屈原喻自己的出世。先世为山谷老人,黄氏族谱并无此记载,八指头陀不过是借本家史上大诗人之名来衬托他自己是个诗家而已。他的先世名人中有汉时的黄香、黄琼,唐时的黄玺,宋时的黄寔,黄寔是追随文天祥抗元的忠义之士,黄寔是八指头陀家族公认的一派祖。
  《湘潭乐郊黄氏五修谱》共计14卷,于民国29年(庚辰岁即公元1940年)由黄儶能澍秋主修,根据族谱记载:
  我祖系出陆终,发源于湖北省黄州、江夏等处。汉有黄香、黄琼,此其远祖也。至唐曰玺公,仍居江夏。至宋曰览公,官江西省吉安,览公裔曰寔公,宋末迁茶邑,此其始祖也。
  这个始祖即是由江西迁湖南的一派祖黄寔,他官至南宋宁宗朝枢密副使。因不满奸臣贾似道专权,遂辞官归田,并举家由江西吉州迁至湖南茶陵潞水。黄寔有三个儿子,长子万国,次子万邦,三子万石。八指头陀是由万邦这一支繁衍下来的。万邦与其父亲黄寔皆为抗元志士,受文天祥的领导。元兵围困潭州时,潭州守将李芾力难再任,不肯变节,举家自焚,这种爱国情操深深的激励了黄氏一门,他们也拼死抵抗,但是,终是回天无力,大势已去,赵氏江山已经易主,只留下一些英雄的名字供后人敬仰。元进士陈泰撰有《寔公父子忠义传略》兹录于下:
  宋室之亡,不自帝昺也。恭端间,元已抚有天下,其时,倡义勤王,犹以一线系洪钟,一木支大厦,虽志决身歼,而正气塞乎两间,忠名垂于后世者,惟文文山先生为最,维时同心戮力者,有陆秀夫、张杰诸公。而于中矢志蠲诚怂恿襄事者,又有谭端伯及黄氏寔公父子。寔公仕宋宁宗朝,因贾似道当朝用事,乞归田,由吉州徒茶。子三,长万国,次万邦,季万石。咸熙元年,文先生致书寔公,命二子偕端伯赴焉。德佑二年,元兵围潭州,帅李芾举家自焚死。邦兄弟与端伯引兵会敌,端伯死之,邦兄弟亦几危矣哉。出一生于万死之余,而卒无以挽赵氏祚。此日公与信国同其憾者焉。嗟乎,忠义之心,一也。而于史有载有不载,即州乘或亦付阕,惟文山先生集中书其名而纪其事,不与文端二公争烈乎。然寔公父子之忠义,务其实焉耳,务其寔则不必其名也哉。
  黄寔成迁湖南始祖后,黄氏家族第一派至第七派未列派语,其世系辞为:
  寔万宜得国允正
  第一派,迁茶始祖寔公(配陈氏)
  第二派,寔公次子万邦(配刘氏)
  第三派,万邦之子宜公(配罗氏)
  第四派,宜公之子得政(配陈氏)
  第五派,得政之子国宝(配刘氏)
  第六派,国宝之子允济(配王氏)
  第七派,允济之子正光(配杨氏)
  黄氏家族从南宋末的黄寔开始,居住在茶陵,传至第七代黄正光,这时已是明朝的洪武年间了。黄正光,字以明,号熙之。明洪武十年丁巳二月二十一日巳时生,为州庠生,他开始率家人由茶陵迁往湘潭的乐郊,遂成为黄家迁湘潭的始祖。黄家这时又续上了派语,第八派至第三十六派世系辞如下:
  廷碧祖宗泰,世学秉成清。
  文采常宣理,鸿儒景运昌。
  丰功传辅弼,伟业绍琼香。
  名爵隆高阀,勋猷振大纲。
  英贤诚迭起,自足继前芳。
  黄正光成了由茶陵迁往湘潭承先启后的人物,他于宣德八年癸丑四月十四日午时逝世,与其妻杨氏皆葬于湘潭。他生有五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廷富、廷贵、廷俊、廷胜、廷林,这其中,黄正光的次子廷贵即是繁衍八指头陀这一支的嫡祖,因为黄廷贵是到湘潭后的第一代传人,也是湘潭黄氏的嫡系祖宗,为此,湘潭黄氏为他专门建立了祠堂,祠堂建在十一都下三甲,也就是银湖边,即现在的八指头陀故居这一带。祠堂名就叫做贵公祠。
  至此,黄氏这一支从第八派开始,在湘潭繁衍生息下去:
  第八派,正光次子廷贵(配刘氏)
  第九派,廷贵之子碧佑(配何氏)
  第十派,碧佑之子祖琦(配王氏)
  第十一派,祖琦之子宗俧(配李氏)
  第十二派,宗俧长子泰安(配周氏)(宗俧公共生有六子,长房为泰安,衍为派下泰安房)
  第十三派,泰安次子世滔(配陈氏)
  第十四派,世滔之子学琳(配颜氏)
  第十五派,学琳之子秉徽(续配彭氏)
  第十六派,秉徽之子成通(配周氏)
  第十七派,成通长子清鹄(配袁氏)
  第十八派,清鹄三子文道(配唐氏)
  第十九派,文道次子采兰(配刘氏)
  第二十派,采兰之子常佑(配汤氏)
  这个采兰之子常佑,即是八指头陀的爷爷了。黄常佑,字启林,生于清乾隆四十七年壬寅十月初八日丑时,卒于嘉庆十八年癸酉三月二十日未时,葬祔父莹右下艮山坤。八指头陀祖母汤氏,汤世晓之女,生于清乾隆十一年丙午七月二十五日辰时,卒于道光四年甲申正月二十二日巳时,葬六都二甲石岭下凤形山巳山亥向。黄常佑夫妇生有宣杏,宣杰两个儿子。这个黄宣杏就是八指头陀的生父了,宣杰为八指头陀叔父,不过,这个叔父没有后裔。
  湘潭黄家这十几代都是以务农为业,传至八指头陀父亲黄宣杏,他也同样是一位贫苦的农民。黄宣杏,字维有,生于清嘉庆十年乙丑五月二十六日亥时,卒于同治四年乙丑三月二十六日辰时,寿六十一。宣杏娶妻胡氏,胡氏为胡世源之女,即八指头陀生母。胡氏生于清嘉庆二十五年庚辰十月十五日寅时,卒于咸丰七年丁巳九月十二日戌时。黄宣杏夫妇俱信佛,八指头陀在其《嚼梅吟》自叙中说:幼喜持斋,厌茹荤。一家人吃斋不沾荤腥,这可能对后来的八指头陀出家为僧有直接影响。
  黄宣杏逝世后葬下四都四甲大石菴下首中觜未山丑向,根据族谱记载,坟地是花钱买石明南山之地下葬的,并标记丈禁以横四丈,直五丈为界。胡氏逝世后葬下四都四甲石家冲中觜寅山申向。
  族谱还记载,黄宣杏夫妇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名理铧、次子理钺。长女嫁周姓人家,次女嫁赵姓人家。这个理铧就是八指头陀的派名,八指头陀是黄氏家族第二十二派理字辈传人。谱上关于他的记述仅数字:宣杏长子,胡妣出,字质明,清咸丰元年辛亥十二月初三日辰时生,出家。关于理钺的记载是:宣杏次子,胡妣出,字超明,清咸丰三年癸丑十二月十二日卯时生,往外。毫无疑问,这个理钺就是八指头陀自述中经常提及的弟弟黄子成。
  不过,根据八指头陀诗文集中的有关记述,族谱对八指头陀夭亡的兄弟姐妹并没有收录。黄宣杏夫妇实际上生有四女三男七个子女。八指头陀黄读山是老五,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兄长,下面有一弟一妹。八指头陀出家后仍对这些同胞姐弟有着深厚的感情。到其去世前几年,仍念念不忘照顾这些贫苦的同胞手足。他在《致李梅痴太史书》中,述说了这些情况:“念昔同胞,一兄三姊,弟妹七人,五十年中,相继殂亡,惟弟一身,孑然犹在。即怙恃早失,教育亦虚。不宦不士,废读废耕。学书学剑,俱无一成。以谋衣食,奔走到老。落魄江淮,形容枯槁。迩者妻殁子幼,不能自活,仰给于兄。出家者法:背尘合觉,何堪俗累,扰其禅寂?而鹡鸰之情,天亲之爱,亦岂能忘?”从信中可以看出,再结合族谱记载,他的七个同胞手足,至少有三个夭亡早逝或抱养给他人,以致族谱失收,即他的一兄一姐一妹。留下一个姐姐嫁周姓,一个嫁赵姓。还有一个弟弟流落江淮,远走他乡,但生活极其窘迫,妻殁子幼,尚且靠他这个出家人供给养活,致使八指头陀不得不向在江淮为官的李太史求助,求其接济弟弟一家。这个弟弟名叫子成。可怜的是,八指头陀晚年惟一的亲人也先他而去,他写完这封求助信不久,子成也去世了。光绪三十二年,他得到弟弟的死讯,八指头陀诗集中有一首这样的诗:《三月初四,印魁和尚由金陵寄书报子成弟病殁于毗卢寺,为诗哭之》,诗写道:“松关微月黯无光,印上人书报汝亡。翻悔平时多切责,遂令此痛更难忘。生前丧妇头先白,死后遗孤口尚黄。兄弟之情吾已愧,空山徒有泪千行。”不过,此时的八指头陀已是著名高僧,他弟弟的遗属得到了江苏藩司的照顾。那年,他《寄江苏藩司信》中有:“亡弟遗孤,又蒙恩惠,泉下有知,当亦衔结靡已。”可证此事。
  另外,八指头陀的亲戚见诸文字记载的尚有远在岳阳的舅舅。他称其为胡二舅,八指头陀诗集中附有一首《胡二舅见赠之作》,诗句对外甥饱含情意,可见其文化不低,八指头陀后来访岳阳楼,舅舅作陪,从此八指头陀开始学诗,可见舅舅对其读书学诗颇有影响。八指头陀的诗集中有很多写给舅舅的诗,如《舅氏携家归里喜赋》,八指头陀写道:“高蹈谢时辈,长歌归旧庐。闲寻山水趣,笑课子孙书。写叶晚霜后,种花新雨余。委怀在诗酒,直欲老樵渔。”虽无对舅舅的详细介绍,但诗酒名士,隐约可见。
  综上所述,八指头陀的家世源流已经十分清楚。他的先祖中,有迁湖南始祖黄寔父子这样的忠臣义士,有远祖黄香是二十四孝中黄香温席的主人公,黄家迁湘潭的始祖祠堂——贵公祠即在他的家门前,耳濡目染的这些家族史想必对八指头陀从小即会产生触动。八指头陀一生爱国悯民,尽管身入佛门,但儒家的忠孝思想自始至终贯穿他的一生,他至曹娥江拜孝女庙磕头至流血一事,即可证明他有把忠孝思想引入佛门的具体表现。他晚年已成为著名得道高僧,尚且记挂俗家弟弟的生死,关心眷属的遭际,拳拳的赤子情怀,不因袈裟在身而有所顾及,他成为近代人间佛教的先行者,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在研究他时,不能忽视家庭成长和地域文化给他潜移默化的影响。

  作者:刘安定,湖南湘潭人,现居广州。本人交曾国藩为异代知己,甚喜钻研湖湘文化。座右铭:身无半亩,胸怀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现工作于广州,为《诗词》报编辑部主任。是湖南人文科技学院曾国藩研究所研究员、湘潭大学曾国藩研究中心研究员、曾国藩研究会常务理事、曾国藩与湘军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理事、湘潭市诗词协会副主席、读山诗社社长。联系QQ:264129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