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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祠堂

 

来源:黄叶诗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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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靠宗族维系社会的根基确实很深,前几年,中央电视台播放了百家姓探源的系列专题后,修族谱建祠堂之风便应声而起。父亲那时随我居住城关,信息量大,他没甚文化,对族谱不是太在意,但对那一村修祠堂那一族建家庙的事总是津津乐道。我们都心知肚明,老人无非是对老家荒废多年的祠堂耿耿于怀,希望儿孙辈能有所作为,将这一关乎全村黄姓三千多人口的面子撑起来。
  老家旧村名南溪,清一色黄姓,建立行政村后称爱和,管辖范围扩大,纳入蔡、李、邱、林等姓氏。不过祠堂是家庙,没外姓人的份,外姓人也决不会来掺和。因此本文所指的,就是南溪祠堂,村,就是南溪村,为行文方便因循旧制,不与爱和村混为一谈。
  父亲对老家祠堂的倾心也有他的理由:一、自己在村里年事最高;二、南溪历代以来的第一位相当于“进士”这一最高学位的留美博士是他嫡孙,够得上光宗耀祖的资格了;三、过去因房份小,以至被莫名其妙搞成政历不清白等多重原因,在族人中一直是低人一等,现在有了条件,要做点样子好让大家刮目相看。
  可父亲哪里知道,我对祠堂其实也有解不开的情结。不同的是父亲将祠堂作为一个宗族的象征,一方能使子孙得以藩衍,人文得以蔚起的风水宝地,而我于这短短的半个世纪以来却是在见证甚至体验祠堂的每一次衍变,感受它的温暖与苍凉!
  南溪祠堂建于明朝,距今600余年,据大宗祭薄记载:开族始祖呂仁公,系唐桂州刺史岸公后裔,初居仙游仁德里鹤峰(今龙华团结村境内),至孙辈乃舍鹤麓就笔峰,卜居溪南。爰有四世祖德隐公,官万州吏目,育五世姑配屏山郑纪东园,官列户部尚书,尝亲为吾祠撰书一联曰:“居卜南溪,俯课诸儿耕读;派分东里,仰承累叶衣冠……”可见我们的祖宗是明代从莆田东里迁徙过来的,不过莆田黄岸藩支所有族谱都没有后裔迁往仙游龙华的记载,倒是南安小罗溪紫云守恭公次子黄经公族谱有一支后裔明代迁徙在仙游菱花的记载,闽南“菱花”与龙华音同,正好印证了前辈沿袭下来的我们祖先从泉州开元寺开族而来之一说。寻宗认祖,也有理不清的错节盘根,老家几千口黄姓儿孙,尚没有明确的祖宗呢。
  祠堂位居村中心,我孩提的时候,这里是一个富有诗意,风光旖旎的地方。大门外左边是一棵硕大无比的榕树,树冠复盖一、二亩地盘,是邻近百十户人家暑天纳凉的好去处,当时在祠堂外广场上演戏,炎炎烈日下是不用撑伞的,我还隐约记得胞兄新族暑期从福州返乡度假时与亲友聚在树下吹拉弹唱的欢愉情景。右前方百米外是龙兴宫,奉祀圣泉妈、大使公等,香火鼎盛,是合族的祭神中心,宫门外左侧也有一同样硕大的榕树,祠堂门外右下方有一尼姑庵曰慧明堂,旧时堂边是几爿商铺,土改时慧明堂被改造为大队部,商铺也收编为合作商店,后来又设了医疗站,因此该地段便成了村的行政商贸中心,慧明堂门外右侧又是一棵大榕树。三棵大榕树分别呵护着三方古迹,在村中心地带撑起了半壁天空。可就是这么一道十分优美的田园牧歌式风景线,竟毁于50年代末的全民大炼钢铁狂热中。
  令我难以释怀的还有祠堂外西侧的一汪池塘,面积近三亩,水是流动的,甚为清澈,我童年时就常在池里洗澡游泳。池塘出口处的石板桥下有一状如银锭的捣衣石,系当年五世姑捣衣处,传说黄夫人作姑娘时,脸上布满麻点兼说话结巴,一日在此洗衣,恰好郑纪从度尾屏山游学途经池岸,姑娘蓦然间看到了三层凉伞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上,遂返回家中将这一奇遇禀告父母,岂料父母认为平日谈吐结巴的女儿竟然会巧言令色地编造出谎言来,随手掴了一巴掌,结果把满面麻点掴得了无踪迹,从此女儿不仅不再结巴,而且面貌变得娇好无比。果然郑纪看到我村风景清雅幽静,民风淳朴,更有黄家五世姑的“红袖添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便寄寓在慧明堂边旧称“下学”的地方矢志攻读,终于于天顺四年(1460)得中二甲进士。
  郑纪的故事在当地流传甚广,因为南溪黄姓历代没有出过什么名人,嫁作尚书夫人的五世姑就成了对外炫耀的唯一招牌。
  常言道:女婿当半子,可别小看族中出了代表半个尚书的一品夫人,与祠堂的风水也大有关系哩。
  据说老家祠堂占的是牛穴,顶厅左右厢房分别有一对露出的石头为牛角,西侧池塘的水就是专供牛享用的,祠堂二进三间加偏房,天井特大,建筑面积近800平方米,坐东南朝西北,面对宝幢山的鹤尖,背倚香山。香山由三个呈鼎足之势的小山包组成。传说小山包原是三块圆溜溜的巨石,当年为祠堂选址时,员外为讨好堪舆先生,每天必供以一鸡款待,先生在食用时虽觉得味道鲜美,偏偏缺了他最嗜吃的鸡肫,于是心生不快,认为主人待他有亏,遂起邪念,谎称三巨石带凶煞,要尽快毁掉。几个月后,祠堂主体完成,先生告辞,刚离开片刻,员外夫人忽然想起自己为先生特地精制晒干的一大袋鸡肫忘了让他捎带上,赶紧拎上尾追,到了一处现叫“岭顶”的地方,将这一袋自己的绝活精品作为最贵重的礼物郑重交给了先生。先生一看鸡肫数量与自己在这里逗留100天数无差,感动之余追悔不及,特交代员外夫人要在被毁巨石原处重新用黄土垒上三座小山头以补救这一场天大的误会。但不管怎样,风水毕竟伤了原来的元气,结果本该出“尚书”的祠堂退而为出尚书夫人。至今坊间还有“土股换石股,尚书不出出尚书‘补’ (当地对夫人别称) ”的流传,上述那个“岭顶”,因当地方言“顶”与“等”谐音,就是因员外夫人拎鸡肫在后面大喊堪舆先生“等一等”而得名。
  可惜我的子孙辈连“土股”也寻不到了,70年代中期一场“农业学大寨”的开山造田运动,把三个小山包都铲平了。还算祠堂命大,历经几百年沧桑变故,直至这次翻建前,粗犷、质朴的明代建筑风格仍有迹可寻。
  我懂事时,只知道祠堂就是学堂,大门顶挂着一横匾,上书“南溪初级中学”。堂内诺大的空间被切割成教室,加上顶厅两厢和偏房,教师宿舍、办公厅、厨房、餐厅都包括其中,不觉得拥挤,当然也不宽敞。低年级教室设在偏房,阴暗潮湿,还好小孩眼睛亮,黑板白粉笔对比强烈,看得还算清楚。到了五、六年级就能享受顶厅或厢房的优待,那里顶棚高,光线足,空气好。小学整整六年时间,我都窝在里面,接受启蒙汲取知识,是我成长的摇篮。
  我家老房子紧换着祠堂,想不到祠堂居然成了学堂,有道是天意怜幽草,我们无需频迁就享受到孟子的读书环境,果然一家子读书人也多了起来。
  文革前夕,上面拨了款,新校在祠堂后面小山坡上建成,单层土坯房一字排开,大玻璃窗,这才有学校样子呢。搬迁时适逢文革开始,祠堂作为封建社会象征,自然难逃一劫,主体建筑留着有用,但厅上的汪波斯聚、进士、文魁、贡元等匾额,尽被撤下“古为今用”,即抠掉原字,打上红底色,用以书写“为人民服务”等最高指示了,就连郑姑爷亲手撰写的柱联也未能幸免,因呈弧形,被用作引水的水槽,以后也就不知去向了。前几年,我曾打算利用自己在文化系统工作之便为之申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时竟找不出一件实物,失去了要件,此事也就无从谈起。
  祠堂因空间大,位置好,当时是现成的大鸣、大放、大辨论、大字报的“四大”阵地和群众集会场所。老家虽然偏于农村一隅,可革命风暴席卷起来也了不得,顶厅下厅,大字报墙上贴不够,柱子间用绳子一连,粘上去空间就获得充分利用了。每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下乡,忠字舞表演,下厅搭个棚,观众就站在两廊、天井和顶厅,可容纳六七百人。最使我难忘的一幕是开群众会时,父亲作为不明不白戴帽子的专政对象,必被责令站在天井中指定的地方,一溜儿十几人都垂着头,弯着腰,大气不敢喘地老老实实等待发落。随着主持人一声巨吼,“四类份子滚出会场!”一干人又要排着队低着头退了出去,此刻虽然身体稍可放松,但精神的再一次污辱他们麻木的心灵未必感受得到——那就是下一个议程他们是没有权利参加的。
  这个时候,祠堂仿佛成了我心中的魔窟、地狱!
  后来我又进一步得知,58、59年间祠堂还记载着更多惨痛历史,那时晚上祠堂内隔三差五就有大大小小的比文革“四大”更残酷的斗争会,对付地富反坏远不象文革初期戴高帽、游街、批斗等慢性的折磨,而是动不动就是拳脚交加,必置死地而后快。我哥哥的那一届学生关在厢房教室里夜自修,经常会听到外面呵斥声、撞击声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比我见过的这一幕要恐怖得多了。我想,如果祖宗有灵,定会为子孙们的自戕而伤心不已!
  文革后期,祠堂是大队农场场部,还一度被挪为粮食加工厂。就在作农场场部的1976年,遭遇了一场火灾而险些夷为平地。据说是池塘在农业学大寨中被改为农田,丧失蓄水功能以致祠堂这头“牛”因缺水造成口干舌燥、虚火上升最终引发了火灾。祖宗在破败颓废的家庙中餐风宿露了二十几年。
  将重建祠堂摆上议事日程的是2005年,其时,小农意识特强的宗亲们果敢地选择了放弃整日守着的一亩三分地而奔赴广东经营餐饮业的发展路径,全村经济一下子活跃起来。儿孙有了钱,总不会冷落祖宗吧,中华文化素有慎终追远的传统。集资重建祠堂的动员令一出,果然应者如云。
  我的内侄永忠被推为重建董事会董事长,与其说他敢于扛这根大梁,倒不如说是在努力实现爷爷生前的愿望。老人去世好几年,所有儿孙辈中目前守在家园并有能力肩负这一重任的非这个长孙莫属了。内侄比我还大二岁,本村65届小学毕业生中考上初中的三人中,他年纪最小,成绩最优。孰料十年动乱,毁了前程,更可怜的是尽管他父亲是抱养的,但还是受到爷爷的株连,参军啊,当生产队会计啊,所有向上的路都被堵死了。然而令我感动的是,他从不为无辜背上这口政治黑锅而有过丝毫怨言,而且自始至终地敬重我的父亲——他的爷爷。
  常言道:“一宫二祠堂,无钱话又长”,说的是宫、祠堂这类乡事的难为。因为人人有份,因此人人都有建议、监督、挑剔的权利,七嘴八舌,众口难调,我曾从事过宫庙壁画,最谙个中难处。但老家祠堂重建工程在内侄的主持下,董事会始终同心协力,宗亲们一直支持拥护,工作进展十分有序和顺利。一座全新的、既大方又堂皇的宗祠,以低耗资、高质量赢得了远近宗亲和友邻的一致赞誉。
  内侄的潜能终于得到了发挥。祠堂落成后,他又被推为爱和村老协会会长,将老年人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受到上级的多次表彰,不愧为“火哥(父亲的名字)的儿孙”。
  有感于内侄的尽心尽责,我也极力支持他的工作。凭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和社会关系,特向精于书道的省人大原副主任黄文麟宗长求得“黄氏宗祠”墨宝,镌于祠堂大门匾额上。又联系上省江夏黄氏源流研究会,在其主办的《江夏心声》上对南溪黄氏宗祠予以介绍,对落成庆典盛况加以报道。我还抽空在正厅后壁绘制三幅祖宗画像,并于下厅入口对柱撰书一副对联,曰:“化笔成峰,声驰海外;依仁据德,秀发溪南”。上联意指南溪雅称笔峰,有贤侄永恒夫妇双双在美国获博士学位。下联引论语:“据于德,依于仁”句。又嵌入先祖呂仁,德隐二公的名字,同时,南溪旧属仁德里。一语三关,自我感觉良好。
  我的最小兄长新开13岁离家求学,之前的小学阶段也是在祠堂里度过的,此次适逢退休,欣然捐款45000元,用于祠堂及其配套设施即门外文体广场以及道路水泥铺设。为配合新农村建设,祠堂的功能得到了进一步延伸。先父看到儿孙辈如此为自己争光,应该会含笑于九泉之下吧。
  如今,面对矗立在原址上焕然一新的祠堂,我犹为痛惜那失去的三棵大榕树和一泓清澈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