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繁字转换:   

 

 

>>黄氏宗亲网>黄氏艺文

 

 

黄氏本家杂记

 

来源:一树秾姿的博客

地址:http://yishunongzi.blog.163.com/

 

故乡时常入梦来-----黄氏本家杂记一(散文)

 

  故乡时时入我梦中……
  我的故乡景色迷人,遍地都是鲜花,每月都有花开。从小寒起到明年十月,每月都有许多花儿开放。就说“二十四番花信”,每一个花信风,都应着一种花开;去年小寒到今年谷雨一百二十天,五天一种花开。小寒三候,最先开的是梅花,接着五天是山茶,再五天就是水仙;大寒有瑞香,兰花,山矾三种花开;立春是迎春,樱桃,辛夷;雨水是菜花,杏花,李花......到了谷雨有牡丹,酴醾,楝花,所谓“开到酴醾花事了”。谷雨一过就是立夏,就是夏天了。家乡的酴醾花特别多……
  文革中几年闲着没有事,抱着《红楼梦》,看了九遍。还记得《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大观园这些小姐丫头,玩‘占花名’游戏,宝玉身边有个丫头叫麝月,她抽了一支诗签,有‘韶华胜极’四个字,就是说美好的春光已经到了极致了,再下去就是‘春事了’,所以诗签上题了一句诗,“开到酴醾春事了”。
  曹雪芹为什么将这诗签让麝月抽到呢?
  记得袭人离开宝玉时说了一句话:“好歹留着麝月。”宝钗和宝玉成婚以后,身边丫环就只有麝月;实际上她取代了袭人的位置,俨然是小妾,也算同宝玉有缘。这支诗签,也是‘诗谶’,酴醾开过了,春天过去了,大观园不久也散了;接着贾府也败落了,所谓“酴醾开过春事了”。
  谷雨三候是牡丹,酴醾,楝花,酴醾过了还有楝花,可为什么不说“开到酴醾春事了”?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是否同曹家先辈的名号有什么关系?曹雪芹曾祖父祖叫曹玺,他是曹家第一个到江宁织造署任主事;曾从燕子矶附近移植了几株楝树,栽在织造署的庭院里;没几年,树木长得很高大,就在树下盖了一座大亭子,闲时在亭里面休息,教两个儿子曹寅,曹宣读书。曹玺去世以后,大儿子曹寅又任江宁织造,缅怀先人,给自己起名号为楝亭,他的文集也叫《楝亭集》。我想,是否因为祖父名号有‘楝’字,所以曹雪芹就不写‘楝花’。而且“开到酴醾花事了”是有出处的。宋代王淇《春暮游小园》七绝中有一首诗:
  一从梅粉褪残妆,
  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酴醾花事了,
  丝丝天棘出莓墙。”
  二十四番花信过了,夏天,我的家乡最好看的就是荷花了,小时候都叫莲花,也叫“风荷”。接着“八桂,九菊,十芙蓉”。九月的菊花各种颜色都有,有一种紫墨色菊花最稀奇。但说实在的,我最喜欢的最还是春天的柳树,秋日的芙蓉。我父亲就常爱说“秋江芙蓉”。
  你站在灵峰溪桥看柳树,那柳树,柳枝,柳叶,随风飘拂,倒映在溪水中,要说多美,就有多美!你看溪水潺潺地流,流不走水中的柳枝,柳叶眉;眼看柳条斜了,好像要流走了,可是一刹儿是溪水自己流走,柳枝,柳叶眉儿还在溪水中摇漾呢,可以套一句话,‘柳枝有意,流水无情’。
  啊!我美丽的故乡!

 

灵山秀水-----黄氏本家杂记二(散文)

 

  今天是7月4日,美国的国庆。人在异国他乡,不禁想起了祖国,想起了我故乡的灵山秀水和那渺漠的大海。
  我的国家叫中国。在我的国家东南沿海的一片丘陵地带,三面环海,像是一个伸入海中的小半岛。半岛西面的戴云山,高耸入云,终日云雾缭绕,从南到北将半岛屏蔽着,使它与外界形成一种自然的隔绝,屏挡着半岛与山外的往来。里面发生什么事情,山外人也都不大清楚;而外面的人也很少进到半岛,可以说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半岛名叫灵歧,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称呼,很难考证清楚。从戴云山东麓起,一条叫灵峰山的山脉由东向西横亘,直到海滨,这大概就是灵歧“灵”字的由来了。至于“歧”,就是歧海,我们小时候叫“港”,“海港”,“海湾”,也叫“歧海”。灵峰和歧海,各取一个字,合起来就是灵歧。
  “歧海”似乎也有古义可查。记得《山海经.海内南经》就有记载。
  《海内南经》说:“瓯居海中。”晋人郭璞注:“在歧海中也。”
  我虽然居于灵歧,住在歧海边上,但先前对“歧海”也不甚了了。后来读到明代状元杨慎的《昇庵笔记》才明白。
  杨慎说:“郭(璞)注歧海,海之歧流也,犹云稗海。”
  考《广雅.释诂二》:“稗,小也。”原来歧海就是稗海,就是小的海。到唐代,南方靠海的人仍称“歧海”,闽粤似乎都有这种称呼,唐人诗中就有“歧海”。
  广东紧靠南海的香山人郑愚(唐代开成二年进士,与李商隐同年,官至礼部侍郎)《幼作》诗云:
  台山初罢雾,歧海正分流。
  渔浦飏来笛,鸿逵翼去舟。
  “歧海”同“港”,“海港”,是同一个意思;有时也叫“海湾”。歧就是分支,分叉;歧海就是大海之歧支,分叉,深入而伸进陆地的小海港。所以半岛北面的,我们叫北歧,也叫北港;东面,南面,叫东歧,南歧,也叫东港,南港。“港”就是小海,就是郭璞说的“海之歧流”。
  灵峰山再往东,快到海边时,似乎突然断了,形成一个山谷;谷东突地又矗起一座独立的山峰。远看山颠,像一个马头,“马脖”上又歧生出六扇扁形的山岭,像是马的鬣毛。小时候听大人说,这是龙马,龙旗,是黄家庄的风水所在,灵歧人都称这山叫龙旗山。我怀疑不是“龙旗”,而是“龙鬐”,因为鬣毛像鬐,不能是旗;或许六片山岭像六面旗子,所以叫龙旗也说不定。
  龙旗山的走势似乎又向东伸入海中,但到滨海的悬崖峭壁时,断了。可是,隔了一片小海峡,又有一座山高高隆起,十分险峻,像是龙马的背脊。我猜想,海中这座高山,本来应该是同灵峰山脉相连着的。在远古的某一个时期,海水泛溢,淹没了山脉相对较低的一段,使它沉入海中。而东端的那座高峰没被淹没,就仍然屹立海中。灵歧人称这海中高峰不叫山,叫蝴蝶岩。据说岩下有一个洞叫尾蝶洞,也叫仙姑洞,是尾蝶仙姑的洞府;灵歧人称蝴蝶叫尾蝶。但好像没有什么人进过这个洞。在灵峰山东麓,与龙旗山之间有一座道观叫三清观,全是女道士。道长叫宋紫云,人称紫云仙姑;所以三清观也叫紫云观。据说,紫云仙姑原是义和团红灯照黄莲圣母手下一个大头领,武艺非常高强,会铁砂掌、飞天刀、滚龙剑。我小时候还曾见过,紫云仙姑常常接济穷苦人家;她也很喜欢小孩,愿意让小孩子到三清观里去玩。
  发源于戴云山的灵峰溪,流经我的家乡黄家庄,然后流入歧海。黄家庄,位于灵峰山脉的中段,在分支南走的三座小山阜东南面。这三个山阜相连,形同笔架,所以称为笔架山。乡人说,这是黄家的文脉所在。清末民初,这里是黄家祠堂,后来又在祠堂里办了家塾。前黄育英小学就是从家塾演变过来的,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了。

 

想起了三清观-----黄氏本家杂记三(散文)

 

  《鲁迅书信集》上册,有1918年8月20日《致许寿棠》,信中有言:
  “中国的根柢全在道教……以此读史,有多种问题可以迎刃而解”。
  对此不甚了了。忽然想起家乡的三清观,和传说的宋紫云仙姑。
  小时候听大人说起,清末民初三清观来了个道姑宋紫云;她有很多钱,入住三清观以后,经常施舍穷人,后来人们干脆称三清观叫紫云观。
  庚子年(1900)五月,河北的义和团得到了慈禧太后的允许,进入了北京。他们派人到天津,招呼天津的拳会进京协同办事。宋紫云原来在山东登州府蓬莱阁道观学道,她父亲被洋人伙同洋教徒打死,一心想为父亲报仇。后来听闻天津黄莲圣母林黑儿成立“红灯照”拳会,就毅然离开蓬莱,赴天津参加了女子拳会红灯照。
  据说入红灯照的女人要穿清一色红衣红裤,左手还拿着一把红色折扇,一个个练就一身高强的扇子功,往人头上轻轻一点,脑颅里面就会有散裂痕迹,头晕不能做事。红灯照有十几支队伍,宋紫云这一支人数最多,战斗力也最强,特别是由于宋师傅在蓬莱阁曾练就一身高强的武艺,她的飞天刀,滚龙剑,八卦拳和铁砂掌几般武艺,在天津一次拳会比武,打败了拳会中的高手,这使她成为黄莲圣母手下红灯照的一支劲旅。她们首发京畿。八月在北京抗击八国联军。大约八月半时,八国联军攻进北京,光绪和慈禧仓惶出逃。义和团在北京,大部分人战死,逃出京城的人,又遭到清兵的追杀;据说,宋紫云的妹妹也是在这时候逃散了的。
  宋紫云在京时,负责保护庄亲王载勖和他的王府,京城被攻占以后,庄亲王让宋紫云带领一个小分队保护他出城逃难。庄亲王知道慈禧和光绪帝逃往西安,也带着全家逃到了西安,选择一座道观暂时居住。这道观全是女冠,道长叫宋紫阳。王爷一家同宋紫阳道长关系非常融洽,平日里谈话,讲说,对义和团和各地拳会都很钦佩。宋紫云也逐渐和紫阳道长相好起来,并告诉她自己也曾是女道士;清廷既然不可信,不可靠,她决定再次看破红尘,重新入道。
  不久,朝廷开始同外国人联手杀戮义和团和各地拳会成员,同时严酷惩治倾向义和团的官员。由她负责保护的庄亲王载勖,也于庚子年底被削去王爵,送交宗人府软禁。开始,载勖还可以由姬妾和儿子陪伴;后来很快就抓到山西,关在蒲州宗人府的御史行台。辛丑,也就是光绪二十七年正月,载勖就被慈禧以‘庇拳启釁’的罪名‘赐自尽’。王府给了宋紫云一大笔银票,紫阳道长让她一直往南逃,并亲自受箓,就算重新入道,取道名为宋紫云。
  宋紫云到了三清观,看看这道关太破旧了,就出钱并负责修理和重起,并且从山底修一条路通上山,方便百姓朝拜。这就是我家乡灵峰山东面一条一千零八十级的山嶝。
  听父亲说过,紫云仙姑提出,山嶝分碎石,鹅卵石,石板三段。碎石有锋棱,我们那里人都打赤脚,难走,心不诚的人,走一小段就会往回走,甚至一看就不上去了,所以这一段叫‘回头路’;中间一段,鹅卵石一粒粒高高突起,又很滑,赤脚只能用脚板弯的地方;不仅脚板,连脚尖和后跟都戳得很痛,走得很苦,所以中段就叫‘苦气路’;过了‘苦气路’,说明这个人是诚心来求仙的,上面石板路就叫‘心平路’;寓意心诚,路就平了,好走了。
  出国前,曾经上了一堂三清观,登上一千零百十级山嶝。
  走上第一段“回头路”,很有些感触有些感触:
  人这一生,回头,或者不回头,取决于怎么样有好处?是否对自己、对他人和老百姓有利:只要有利,有好处,“回头”有何不可?我并不信道教,但道家、道教理论高深,为我之兴趣所在。十五年前曾在漓江出版社出个一本《唐诗与道教》,写了多篇关于道教的人生哲学、道教与诗歌,道教与文学的文章。出国前,三清观还是很想上去看看,也就不“回头”了。
  过了“回头路”,就是“苦气路”。脚板之痛,确实是“苦气”;家乡话,“苦气”就是苦痛,不是“又苦又气”。走在“苦气”路上,看见两个轿夫抬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上三清观。心里想,坐轿的人自是有些钱,扛轿子的人,当然因为贫穷困苦,挣几个钱养家糊口。可以说“各得其所”。但是,有钱人可以享受,贫穷的人为了钱,只有忍受脚板的“苦气”;不能忍受痛苦,就没有钱。这样的现实恐怕还要继续很长一段时间,短者数十年,长者或许要几百年,上千年。
  正思索时,听见边上的轿夫轿夫高兴地叫了一声:“走上心平路了!”它给人的启示是:
  没有吃苦在前,哪有心平的快乐!俗语说“苦尽甘来”。
  据说三清观有一个秘密洞室,可我们当时很小,没有胆量进去;其实到底有没有人进去过,谁也说不清。
  相传这岩窟叫蝴蝶洞,是盘踞东南的第十八个洞。北宋时候杨文广征服东南十八洞时,打下了十七个洞,这第十八洞在哪里找不到。及至奉命镇守海疆时才发现,并让士兵深掘而成。这个蝴蝶洞,就在灵峰山东南麓靠海的山崖中。古时由于洞口经常飞出许多大蝴蝶,有人追捕,进入洞中,结果迷了路,几天以后才出来,我家乡人称蝴蝶叫迷蝶,也叫尾蝶,所以这岩窟也叫尾蝶洞。
  关于迷蝶洞,还有许多传说。说是杨文广征东南十八洞时,只有迷蝶洞的洞主不肯投降。在打下第十七洞鹭江洞以后,找不到第十八洞。请示朝廷,诏谕镇守海疆,继续寻找。
  不久,接到一个牧羊人报告,自称羊群过了戴云山,一直向东,到了滨海;有羊掉进一个深坑。牧羊人从坑沿攀援着顺溜而下,约莫五丈多深,然后沿着草径再往前,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出现许多蝴蝶,从一个洞口飞出来。这牧羊的胆大又好奇,走到洞口一看,这洞倾斜而下,有石阶,看不到底。牧羊人脱下草鞋,解开搓成草带,然后用火石击火点燃。借着草带的微光,右手攀着洞壁,一步一步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少级石阶,仿佛听见风涛海浪的声音。这时心里有些后怕,就暂时停下脚步,仔细一听,海浪的声音,似乎就在头顶上。进又怕;退,说不定比往前的路还要长。只好硬着头皮再往前走。
  不知又走了多少路程,洞中逐渐露出一丝光亮。牧羊人向着有光的地方大步地小跑着,面前突然现出一个洞门。
  他一走出洞门,由于阳光太耀目,一时眼睛都张不开。当他想张开眼睛时,两只手已经被什么东西掣住。一看,竟有许多人五七个一堆,围成一圈正在吃饭。坐在高处的一个人,穿戴特别,可能是一个头人,笑着问:
  “又送来一个,怎么处置?扔了?吃了?”
  一群人大跳大叫,有两个人已经拿起刀了……牧羊的赶紧跪下,连连磕头:
  “大王,饶命,饶命,我用羊来换---”
  “不换,不换,羊肉没有人肉香!”一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是放羊的人,我有一百多只羊,都给你们。”
  “一百多只?你羊在哪里?”
  “在灵峰山岩窟坡,崖上,你们跟我去两个人,然后放了我,把羊都牵进来。”
  …………
  就这样,这个放羊的人赶紧跑到杨文广兵营里报告情况,并带路指认洞口。迷蝶洞终于被攻进,生擒了洞主。由于杨文广的善待,洞主不仅俯首请罪,而且愿意交出数百个部属。经询问交谈,原来洞主本来也是中原人氏。
  据洞主说,黄巢造反时,打到东洛,他们举家南逃,沿途遭兵匪屠戮抢掠,到了戴云山,北有追兵,南有洞蛮,进退无路。于是向东到了灵峰山岩窟道观,给了道长一些银两,暂借岩窟观居住。后来道长死了,道观也就不存了。再后来发现观后有一个洞穴,一家人进了洞,往下,往前走,结果从海底隧道口爬上去,原来是歧海中的一座大山,当地土人说这山叫虎岩山。虎岩山的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形状像一只老虎。一家人就以虎岩大石当屋盖,垒了几间房子,在虎岩山开荒打鱼为生。再后来,东南也大乱,陈洪进杀害了清源节度使留从效,许多散卒进入灵歧骚扰,没法种田,打鱼,日子过不下,所以也就学蛮人,自称洞主,起名蝴蝶洞,归鹭江洞管辖,每年按时进贡。就这样,有时也干些杀人越货的事。有些人在岩窟观一带失踪,都是他们做的。老百姓传得很神,说岩窟有车轮大的蝴蝶,专门迷人进洞,然后把人吃掉,所以灵歧一带称叫迷蝶洞。
  根据传说,这洞至少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而岩窟观后来只剩下一个地名叫“岩窟”,也就是现在的三清观旧址。宋紫云光绪二十八年壬寅来了以后,为了防备清廷万一来抓捕,就开始设计要挖一个地洞。后来,她居然从宫观后院发现了一条隧道,有石阶,可以上下。再后来,又发现隧道通到海底,从海底隧道过去,再往上有暗嶝直通歧海中间的一座大山,就是虎岩山。宋紫云凭借红灯照拳会学到的一套软硬功夫,单靠一个人的力气,居然在虎岩山洞口内外的密林里,起了几间密室,并且在洞口造一口井,筑了井栏,加上井盖作为伪饰。
  这些都是传说,不可全信,不可轻信;聊供史家参考。

 

故乡的紫薇花-----黄氏本家杂记四(散文)

 

  梦中的故乡,镇上沿街、沿路都栽满了花花草草。最美是花儿在晚风中摇漾,散发着清香;走在小路上,凉风吹拂,一边散步一边观赏花木,令人陶醉!
  故乡除了灵峰溪边的婀娜绿柳,夏日的风荷菡萏,岸上的秋江芙蓉,还有就是那秋庭暮雨似的纷纷洒洒的紫薇花。
  我的小学国文老师叫黄薇,字紫薇,年轻时走出家乡到省城上大学,不愿在喧嚣的城市,又回到故乡育英小学任教。她在小学任教时,校园周围,操场边上都栽了许多紫薇花,有扦插,有盆栽。后来还引栽到灵峰溪南岸和黄家庄地界;南岸溪边和黄家周围都是紫薇树。夏秋时,同婀娜垂柳,夏日风荷,秋江芙蓉,一起成了家乡的一大景观。你可以想象得到,那两岸的绿柳红花,和溪中的流水相映,会是怎样的一幅美丽的图画。
  在黄家庄的小路两旁,紫薇大多是小乔木,灌木很少。
  紫薇有两个重要特点:第一是树皮容易脱落,所以我们看到它的树干都很光滑,没有皮;中国北方有人叫它“猴子脱”,意思说树皮光溜溜,猴子上去都会脱下来;她是不轻易让人攀折的。第二,你摸一下树干,整棵树会微微颤动,如果你仔细听一听,似乎还会发出“喀喀”的声音,好像一个人怕痒,你摸他的腋窝,一胳肢,她就笑个不停;她并不是一味清高,她也愿意让人亲近,只要你轻轻地爱抚她,她能回报给你以感动和浅浅的微笑。所以,紫薇也叫“痒痒树”。
  梦境中有一条小路,大约就一百多米,居然有四五种颜色的紫薇花。连最名贵的蓝紫色翠微也有好几株。有的红艳似火,叫赤薇,也叫红薇。有的花色一片白净,叫银薇。我的故乡的银薇有些不同,白色当中还带点淡淡的绿意;花序顶生,几个穗连在一起,构成一个个轮盘形状。这种紫薇花,挂在枝头似乎有些重,所以花枝也往下垂了一点,但花蕊还是翘首对着路人;在树梢最高的那几盘,仔细看看,还直向高空,很像要飞出去一般。
  紫薇未必让人一见钟情,诗人们歌咏紫薇,也没有牡丹,芍药,菡萏,秋菊那么多。但是紫薇,你要对她有深刻理解,她知道你是一个深沉情义的人,才会显现它的真容,令你神魂颠倒。
  紫薇不与春花争艳,她要到六月以后才开,一直开到九月;而江南十月更开得秾姿艳丽。她是在夏秋没花、少花的季节,才尽情地开放,让爱花的人不至于寂寞。躲过春阳高照,避开和煦春风,在炎炎夏日和秋风肃杀的时节,她来了,而且一住就是半年。
  宋代诗人杨万里就说过紫薇是‘半年花’:
  似痴如醉丽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
  谁道花无百日红,紫薇长放半年花。
  这诗写的自然是红薇了,所以红薇也叫“百日红”,也叫“满堂红”。还有,明朝一个诗人叫薛蕙的,也写诗称说紫薇的花序和花期:
  紫薇花最久,烂漫十旬期。
  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
  至于李商隐的《临发崇让宅紫薇》,更是绝唱:
  一树秾姿独看来,秋庭暮雨类轻埃。
  不先摇落应为有,已欲别离休更开。
  桃绶含情依露井,柳绵相忆隔章台。
  天涯地角共荣谢,岂要移根上苑栽!
  这“一树秾姿”四个字绝妙,只有紫薇和秋江芙蓉足以当之。牡丹是灌木,不能称“一树”,芍药,菡萏,黄菊都是草本,连‘木’也算不上,何来‘一树秾姿’?非常喜欢这四个字:一树秾姿!
  这首诗是李商隐二十九岁那年秋天写的。李商隐中进士以后,进入皇帝的秘书班子,任秘书省校书郎,才半年时间就被朋党集团赶出了朝廷,调到地处山区的一个宏农小县当县尉,负责治安,缉捕盗贼和管理监狱刑徒的事情。因为同情被冤枉的百姓,对判处死刑的百姓伸冤,结果得罪了朋党成员孙简;准备罢他的官。他正想辞职不干,就趁时提出辞职回家,在洛阳崇让宅岳父王茂元家小住几天。后来诗人姚合代替了孙简,成了他的上司,请他回宏农县。好意难却,也想去拜会一下姚合。这诗就是即将离开岳家,临别妻子时写的。
  诗以紫薇比妻子王氏,又用来自况,巧妙地将紫薇,妻子和自我三者融合在一个别离的场景中。开头两句说,秋日黄昏,暮雨如轻埃之时,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对着那满树繁艳像暮雨轻埃的紫薇花。三四说,紫薇至今不凋落,当是因为我还在呢;现在已经快要别离,你就不要再开放了;言下,开了又有谁来欣赏,关爱你呢?没有人像我这样喜爱你紫薇花呀。五六引入桃花和柳花作衬,说桃树虽含情而只依于井畔,柳绵虽忆我,却遥隔在章台街里。七八是一篇主旨所在:花开花落,到哪里都是一样,有开有落,又何必一定要移根于上林御苑呢?很明显,这里的紫薇已经寄托了李商隐官不挂朝籍的感慨:人生如果失意,在秘省和在宏农都是一个样,又为什么一定要在朝廷任职呢?
  小时候,只想走出故乡的小镇,可是,走出以后对故乡又多么怀念!
  故乡的花花草草草令我萦怀,啊,潺潺的灵峰溪岸,有婀娜依依的绿柳,映日水中的风荷,照影秋江的芙蓉,还有那秋庭暮雨似的,忧思淡淡的紫薇花!

 

黄家合隆大厝-----黄氏本家杂记五(散文)

 

  黄氏本家的白玉叔公是一个慈善家,一贯行善积德,名叫黄白玉,字汝碧;合名为字,“汝碧”的上面正是合了“白玉”。
  黄汝碧给自己所盖的大厝起了个名字叫‘合隆’,意思说‘大家共同兴旺发达’。他家一向慈善,在家乡名声很好。合隆大厝分东西两部份,东面是一幢“五间张”,西面“三间张”。再向西是一座山,叫‘山头林’。山下有两大片不下二百亩的果子园,栽有龙眼、荔枝、香蕉、菠萝、杨梅、枇杷、桃子,等等。再往西就是灵峰山的一条支脉。
  小时候听父亲说起:
  白玉叔公的父亲叫黄清英,家里很穷,还生了五个儿子,实在没办法养下去。恰巧邻近北歧的北港乡有一个跑台湾做生意的老板没有子女,多次托人要黄清英卖个儿子给他,但指定要小的,老四或者老五。那时老五很小,还在喂奶;而老四白玉已经五六岁了,老板就要了白玉,带到北港去。过了两三年,这个老板运货去台湾,在台湾海峡遇上台风,翻了船淹死在海上。他老婆就只好改嫁了。但是老婆改嫁以后,很快生了两个儿子,因此,对这个买来的黄白玉就经常打骂虐待,不给饭吃。白玉经不起虐待,逃了出来,到处流浪,一次在戴云山下偶然遇上了父亲,父亲听了儿子的一番诉说,把儿子紧紧拥着,眼泪直流。黄清英赶紧到点心店里买了一大碗番薯给儿子吃。白玉说,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到番薯了……
  后来黄清英把家里仅有的两亩地卖掉了半亩,筹钱把白玉赎回。听说为了弥补家庭用度,黄白玉从做豆腐,油炸豆腐干开始,一个一个铜板积攒起来。再后来就开了一爿布店;再后来又增开了一家‘合隆’银号,兼营典当业,不到五年就成了黄家庄的大财主。这座‘合隆’大厝太大了,花了五年才盖起来。
  这座大厝从北到南有条一丈五尺宽、五十丈长的大巷隔成东西两个部分。大巷顶上是一条复道,建成砖埕样式;就可以为下面的大巷阻风、遮雨和抵挡阳光,所以夏天非常阴凉。上面的复道将东西两部分连接起来。东面是一座‘五间张’大屋,三进三天井。中厅堂上正中有‘松柏常青图’两边挂着清末民初书画家清士叔黄朝栋撰写的楹联:
  知心人到话相投,
  得意客来情不厌。
  左右厢壁则是唐诗写意画,好像是杜审言的诗句:
  左边一幅是“云霞出海曙”,
  右边一幅是“梅柳渡江春”。
  大门外有很大的砖埕,站在砖埕往门上看,镌刻着体现黄汝碧为善积德的门联:
  东平王格言为善最乐,
  司马光家训积德当先。
  这东平王的名字叫张巡,唐朝时邓州南阳人,今属河南省。唐明皇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时,他和许远一起守睢阳,同安史叛军前后打了两百多场仗,抵挡叛军,保住了江淮以南百姓免受荼毒。由于援军不能到,最后战死。唐明皇的儿子唐肃宗,追封他为天平王扬州大都督。唐代光州固始老百姓嘉其忠义,奉为神明。我家先祖在唐朝末年跟中原士大夫南迁时,也把这个风俗带到八闽。
  合隆东面“五间张”大门外的砖埕,用一人高的墙垣围起来,围墙南面是个花园,围墙足足有一人高。据说黄汝碧不喜欢戏文里的‘公子小姐后花园’,所以就把花园建在前面,向着大门,所以取名叫‘花向’。
  汝碧婶婆叫庄悟妹,常年吃素。她的名字有一个‘悟’字,是佛教信徒起名常用的字。所以“花向”有“拈花向佛”的意思。也就是禅宗的彻悟和以心传心的境界。
  西面‘三间张’外加“洋楼”。整座合隆大厝兼‘洋楼’总共有四十八间房子。我小的时候经常到合隆大厝的洋楼顶上去玩,站在楼顶可以眺望灵峰山脉。到了秋天,灵峰溪岸的柳树,溪边的芙蓉和紫薇花,倒映在灵峰溪上,顿成一幅秋色的写意画;同合隆大厝相映,人就在画中一般。

 

涂楼的记忆——黄氏本家杂记六(散文)

 

  据《黄氏族谱》记载:
  明朝时,二十世祖“合州公”,曾当过四川合州府两任知府,叫黄文惠。二十一世祖黄云蒸,字大矞,号元思,当到京官五品,可惜英年早逝。二十二世祖转而学武,康熙十一年(1672)乡试高中武解元。好像都是我们这一支脉。再往后就没有什么听说了;黄朴公是否有功名,也不清楚。
  这涂楼是黄朴弟弟黄素盖的一幢三层的石材大楼。这幢大楼为正方形建筑,各边长九丈,四周周延合三十六丈。按今天的面积计算,占地大约900平方米,四周用石块铺就的厝埕又四倍于此,合3600平方米。而厝埕外围用三尺六寸高的墙垣围起来,东西南北开门。据说石壁外层又涂抹了一层“涂泥”,用黄泥,石灰和糯米蒸煮合捣而成。因此,这石材大楼就叫做“涂楼”。从康熙到现在,黄素传了几百人口,成了一座很有特色的村子,虽然由黄家庄分出,但我们小的时候,已经叫“涂楼村”了。
  自从黄素在涂楼村开基以后,家中富甲一方,子孙读书成才的也很多。听祖父说起,道光以后,叔祖一支很快兴旺发达起来。有黄素裔孙黄正元,光绪年间中了武进士,在紫禁城当了二十多年的“御前侍卫”,特准可以在乾清宫行走。
  黄正元的儿子黄清士,比我祖父小两岁,同是一世祖(北宋)黄升的第三十代孙子。虽然没有功名,可人称“诗书画三绝”,特别是书法,实是南江府第一。
  灵歧黄家祖祠有一牌楼楹联就是清士叔公所撰:
  文武联镳七进士,
  曾孙接踵两元魁。
  他还有《自题书斋联》:
  静坐无聊终日字临颜柳,
  芳情可爱有时画学芝兰。
  我们小时候在小学读书时,老师还叫我们背诵清士叔公的《集唐诗》。现在能记得起的还有两首:
  万户伤心生野烟,江枫渔火对愁眠。
  干戈满地能高卧?只在芦花浅水边。
  高阁张灯酒后清,闲花落地听无声。
  劝君更尽一杯酒,醉后莫知世上情。
  不过,关于黄素一夜之间“暴富”,盖了这样一座旷古未有的“涂楼”,在故乡有许多传说。
  据说这涂楼还是在康熙皇帝时候就开始建了,中间经历了雍正皇帝,一直到乾隆皇帝六年才建成,前后历经三十多年。
  那时候黄家庄由庄主黄朴和弟弟黄素居住,分家以后,黄朴很快兴旺发达起来。
  弟弟黄素,开始运气真不好。刚分了家,夫妻俩同心协力。黄婶主家务,种苎麻,纺线,织蔴布,缝褐衣,卖钱补贴家用。黄素连天寒霜冻,也起早贪黑。由于劳累过度,得了一种怪病,烦渴,只想喝水,肚子很容易饥饿;水喝了,就下急。灵歧人传说他肠子变成直条了,所以水一喝就很快流掉。不仅丧失了劳力,找了很多郎中都看不好,后来地也卖了,家中就渐渐穷下来。
  一天,黄婶一个人在家纺线,一只白老鼠不停地来咬她的线,赶了又来,一次又一次,不停地赶,不停地来,她停下纺轮站了起来,老鼠立刻钻进墙洞里。黄婶看看老鼠,气呼呼地说:“人穷了,连老鼠都爬到头上来了。”拿了一支锄头就把老鼠洞狠力挖下去,老鼠居然不怕,还伸出头来,她一不作二不休,一连挖了十几锄,把老鼠洞挖了个底朝天。突然发现有个洞坑,她好奇地伸手探一下,摸不到底,好像还很深呢。他她拿起锄头,又狠狠挖了几下……好家伙,挖出了一个大洞,人都可以下去;一看,原来埋藏着一大窟的金锭。黄婶也认识几个字,想知道是谁埋的,如果有主人,也应该还给人家。她把金锭翻几块看看,没有一个字,就原封不动地放好,想等丈夫回来商量怎么处理?没想到,这只白老鼠又来咬她的线……就这样,她先后挖出了三个地窖的金子;金锭以外。还有许多金器,银器,玉器什么的。
  黄婶照样纺线,老鼠也不来了;丈夫去看医生回来时,唉声叹气,说是医生开了药方,写明要用上等烧酒当药引,身边一分银子也没有,只好把药方带回来……
  黄婶说:“大丈夫顶天立地,还能够给一钱银子压死-----”
  黄素一听,老婆今天讲话不像往常,是不是自己今天回来迟了,马上解释说:
  “回来迟了,没能帮上拣拣线头,到大哥家去借钱,大哥一家人都不在……”
  “不用借了,你来看看。”说着就领着黄素看了三个地窖的金银财宝……
  但是,涂楼还没有盖好,只起了半层,黄素就过世了。他的儿子在南江府替一家大茶馆当侍应生,人家称他叫黄堂倌。后来辞了茶馆侍应,继承家业和父亲遗愿,将涂楼盖成。黄堂倌成了大富翁,家乡人都叫他‘黄堂官’,‘堂倌’变成了‘堂官’。
  涂楼是黄素生前自己设计的。总共三层,高三十六尺。每层二十四间房,十二个厅;三层共七十二间房,三十六个厅,合其数为一百零八。
  涂楼非常牢固。这幢楼只有西面有一个拱形的大门,是一个三重门:外门榄木非常坚硬,再用铁皮包裹;中门是一个大铁闸;内门顶上设有水槽,可以自上而下贯水,内防火灾,外防火攻。这座涂楼其实是一座石楼,其中第三层外墙再用糯米、石灰,和以胶水,捣成涂浆抹壁。干了以后,两丈外子弹射击不留痕迹。三楼四角还建有四个望楼,伸出直壁两尺,这样盗贼就没办法缘墙爬上屋顶;望楼里面还有枪孔可以对外射击。”
  据传涂楼四角本来没有望楼。建成以后,黄堂官宴请了所有亲朋好友和主要工匠。
  一位武功高强的朋友建议说:
  “应该加建望楼,一防外敌攻击,二防盗贼登上屋顶进入三楼。”
  主人不以为然,说:
  “建望楼留射击孔还有些道理,说到盗贼才不怕呢,怎么上到屋顶?”
  那位建言的朋友听了很不服气,说:
  “打赌!我上给你看。”酒宴上的朋友都鼓掌怂恿两人打赌。
  黄堂官说:“我三楼供着一仙金皮银身的土地公,如果你能上屋顶,再进入三楼把那仙土地爷带下来,这土地爷就归你。”
  那人说:“我输了,终身不再涉足武艺。”
  据说那人让黄堂官准备了一条三丈多长的苎麻布,当场浸了蛎灰水。然后‘啪’的一声,打贴在石壁上。这人退后几步再往前冲,抓住麻布一个猴步向上飞跃,一下子就上了三丈六尺高的屋顶;然后翻身倒挂,从窗子进入三楼……下楼以后把那仙镀金的银身土地公交给了黄堂官。众宾客热烈鼓掌,黄堂官向他一连敬了三杯酒,毕恭毕敬地把土地公赠送给他。但这人很讲义气,说:
  “酒,我喝了,土地爷不能拿,拿了我怎么能在家乡的土地上住呢?”说着就交还给主人。结果是工匠又留下两个月,把四角的望楼加上。
  小时候上过三楼,听说因为生活不方便,没有人居住;只有黄清士叔公的书房在三楼,也只放着笔墨砚台,挂着几幅字画。
  黄清士比我父亲小两岁,同辈分;名玉枝,字朝栋,号清士,以字号行。名气很大,是诗人,画家,书法家。和我祖父一样,功名很不顺利。清末科举废除以后,每天只在家中吟诗作画;他的书法特别好,四方求字的人很多。”
  黄清士书房里挂着自题书斋一联:
  静坐无聊,终日字临颜柳,溯祖父富贵兼全,既见惜衣惜食;
  芳情可爱,有时画学芝兰,愿子孙耕读俱备,须知克勤克俭。
  记得小时候父亲曾感慨地说过:“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科场失意。”据说清士叔公对清廷的贪渎受贿,腐败无能,丧权辱国等等,深恶痛绝。
  年年正月,黄家庄和涂楼从初一到十九都很热闹。
  我小的时候,从涂楼传来了一首《正月头》的民谣,至今也还记得:
  初一鸡日不饲鸡,初二狗日不喂狗;
  初三猪肉卖不了,初四羊圈不放草;
  初五饲牛喂干草,初六放马空马槽;
  初七人日七宝羹,剪彩镂金插鬓边;
  初八五谷上灶君,初九三牲天公生;
  初十地日迎土地,十五元宵花灯节;
  十六土地公跳火,十八男女游朝拜;
  十九搬戏正月尾,二十祖公画像撤。

 

我的本家-----黄氏本家杂记七(散文)

 

  这两天一直想起死去半个多世纪的祖父,想起祖父的书房。
  我的祖父黄渊潭,号平泽,是黄家庄一世祖黄昇第三十代孙。祖父学问渊博,饱读诗书。家乡人是“学富十车”。据传,说曾祖读书过目不忘,可是一连考了十二科,连个举人都没考中。后来不再科考,当了一名塾师;平时无事不出门,只是躲在他那个听雨轩藏书楼上读书。曾祖去世以后,听雨轩书阁就由祖父平泽公经管,继续收藏了许多古集。说起“听雨轩”书阁,我小时候也曾进去多次,记得东向墙上书有宋末蒋竹山的《虞美人》,全词分书四个条幅: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中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两鬓苍苍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词上下两阕,七,五,七,九,各四句;一仄韵一平韵。然今日回忆起来,祖父、父亲吟诵起来,下片末句都变成十一个字:“一任阶前点点滴滴到天明。”
  据说曾祖也一样,一事无成;科举,功名伤害了他一生,磨平了他的棱角,消耗了他的锐气,且徒增乡人的轻蔑,成为家乡人街谈巷议的笑料。祖父因此看破世情,淡泊名利,不再以功名为事。他常随口吟诵《红楼梦》中那首有名的《好了歌》:
  世人都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爱说:“单是圣贤之书,尚不足以治生,惟老庄之学,或可补之。此之谓儒道互补,始是全生。”
  我1950年到城里上中学,往往只有寒暑假才回一趟家乡。记得是1953年暑假,祖父已经是老态龙钟,还把我叫到他的书斋,指着李白、李贺、李商隐、李后主、李清照“五李”别集,说中国诗词的精华全在这五家,说他最喜欢的是玉溪生李商隐诗。他之所以习道,也是从玉溪生诗中得到启发。要我用功读书,说黄家从曾祖起就再没有功名。辛亥以后不重这个,但要是能上大学,出国留学深造,同样是功名。说着,就站起身,我赶紧扶着他。祖父走到一个大书橱前,打开,满满都是古集,让我搬出一部特大开本的线装书,说:
  “这是四开本的《黄氏族谱》,交给你了。一定要收藏保存好,有了功名,要召集全族裔孙公议续添。”
  祖父翻了几页,说自己眼睛不行了,就讲给我听。后来我拿他的话查对了《族谱》,和祖父说的相符:
  我们泉北黄氏,五代时,从中原的光州固始县经南唐,跨过仙霞岭,进入王审知的闽国,先在南方的漳州定居。后来泉州刺史留从效当了晋江王,清原军节度使,进军龙溪,攻打漳州,龙溪县是遍地疮痍,老百姓无处求生。那时有一位诗人叫韩偓,就是小名叫冬郎的,因反对朱温篡唐,知道朱温要杀他,就赶快南逃,经湖南,江西进入建安,又从沙县抵达龙溪;后来韩偓定居泉州管辖的南安县。大约黄氏家族同韩偓一路,差不多同时逃到龙溪。韩偓有一首诗,我记得题目是《自沙县抵龙溪县,值泉州军过后,村落皆空,因有一绝》,诗写道:
  水自潺湲日自斜,
  尽无鸡犬有鸣鴉;
  千村万落如寒食,
  不见人烟空见花。”
  我们黄氏全家四处逃难,先是逃到莆田涵江,住了下来。北宋一统天下以后,据称,我们黄氏一世祖的曾祖父黄璞,官崇文阁校书;祖父黄文渭,官秘书监;父亲黄千之,庠生;哥哥黄昱,官著作佐郎。一世祖黄昇,字启泰,号龙渠,宋仁宗皇祐五年癸巳(1053)郑獬榜二甲进士,历任皖城巡检,大理寺评事,官终大理寺卿,享年约九十岁。二世祖黄理(1033-1116)英宗治平四年丁未(1067)许安世榜二甲进士,累官临安教谕,秘书省校书郎。据曾祖说,因匪祸,涵江不能居住,又南迁。或又传说,二世祖黄理十九岁中举人以后,进士考了几科都没能考中。一次,有个风水先生给他算命说:
  黄花单枝,火速南移:
  北座麒麟,南观鲤鱼。
  一个偶然的机会,二世祖到了泉北,选定了灵峰溪南这一片沃土。我们黄家庄北面那个小山坡,,山丘一片金黄色,顶上绿茸茸都是树木花草,就很像麒麟背上的麟鬣,麟毛;庄前那窟大潭,像一条鲤鱼平卧着,从北宋起,它就一直叫鲤鱼潭。后来二世祖果然在迁来的当年就中了进士。一世祖那时刚致仕,就同二世祖一起跨过戴云山,沿着灵峰溪岸一直向东走了大半天路程,终于在这里定居。后来历经南宋,元明清,我们黄氏进士举人三十多人,县教諭,主簿以上官员六十九人。只是到了咸丰以后,黄氏再没有高中进士的了。
  祖父喜欢谈论家族开基的历史,是他心中不忘祖先,也是他未能科考功名的心理平衡剂。他常道:“今老矣,科举也已废除,各地正在兴办学校......”他之在我面前念念“祖宗当年也曾阔过”,只不过是寄希望于后世子孙学而有成罢了。后来我从《族谱》记载中看到:一世祖黄昇,少年时就已经熟读“四书”,通《三礼》与《春秋左氏》。其兄黄昱,早在宋仁宗天圣二年甲子(1024)就中了宋庠榜进士。其长兄黄珪也中了进士,时人称“一门父子四进士”。我又想:祖父如此念念不忘先祖功名,能是真正的老庄信徒吗?显然不是。其实,儒也好,道也好,都是中国古代的思想流派,今人重儒,重道,只是从自己的价值观出发,为我所用;用得上的都是好的。用儒,用道,没有什么高下之分,都不过是穿着儒道的服装,演出现代人的活剧而已。
  前黄育英小学校址,就设在黄家祠堂。后厅的中间有“父子进士”长匾,左五个“进士”匾,右五个“举人”匾。中厅中间是“御前侍卫”匾额,左“奉正大夫”,右“奉直大夫”。前厅中间“博学鸿词”匾,左“会魁”,右“解元”……每年春秋两祭。我读小学已经是抗战期间,在外做官的人必须在祭祀时会乡参加。所有小学毕业以上的人都要跟在作官人的后面陪祭。三个一排进入祠堂,在大门口的奉礼郎手中分别接过香、烛、酒,到了上听就高呼“一进香”、“二进烛”、“三进酒”……
  上中学时,利用周末,大约一月回黄家庄一趟;到高中就一个学期才回家一次。一年寒假,我到听雨轩书阁去看祖父;祖父特别兴奋,说了许多话,说自己几十年了,没有今天这样高兴过;还说了一句在当时听起来就有一点背时的话:“黄家的功名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我马上说:“现在不讲究这个。”最后,曾祖还拿出一叠共有六种的清人《李义山诗集》笺注本交给我。他说:
  “我一生酷嗜李商隐诗,原先打算编撰一个新的笺注本。后来时过境迁,解放了,不时兴这个。当然,一个新的政权,应该有新的文化。前几年,县里剧团来演出,我也去看了,像《白毛女》,《赤叶河》,《血泪仇》,《兄妹开荒》,我觉得都非常好,这是新的文化。但中国古代的文化,到一定时候也会复兴,重视起来。咱们黄家的家学传下来的就是古文化,希望你能继承下来,传承下去。儒家的《语》,《孟》,《大学》,《中庸》,道家的《老》,《庄》,《列》,《淮南子》,加上一部《吕氏春秋》,这九部书一定要读熟。二十四史,先读《史》,《汉》,《三国》,《后汉》。唐诗,宋词,各背诵一千首,这都是打基础的事。听说你爱读诗词,早就会背《唐诗三百首》,但这很不够。曾祖今天将十个书橱的书,都赠予你。我先留下清人姚培谦的《李义山诗集》,以后给你;姚氏有简注,将清初朱鹤龄的注释简要撷取,而且每一首诗的末了都有他的疏解,最明了,又不牵强附会。
  “有一条记住,大学应该去考文学专业或历史专业;过两年,你就高中毕业了,记住祖父的话,记住黄家,我们是一世祖黄昇的子孙,不要像我一样,辱没祖先。”
  祖父说完了话,唏嘘长叹,眼圈也红了,我也十分感怆。先将几种《李义山诗集》拿走,离开听雨轩时,心情十分沉重。从那一次赠书以后,我似乎再没有见过祖父,大约1954年秋天去世的。高中功课很忙,除了应付正课外,还有黄家的许多藏书要看;而高中在省城读,路途十分遥远。那时家里已经中落,没有钱坐车,要回家,至少要走两天时间,还要跨过戴云山,没办法回去。从此,我走出了灵歧古镇就很少再回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