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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儿方知娘辛苦

 

——深切怀念母亲贺氏老孺人

作者;黄怀贤

时间:2001年元月10日凌晨于温州意尔康集团


  中国有句俗语:“养儿方知娘辛苦,”我现在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收获了身为人父的喜悦,同时也领受了养儿育女的艰辛,将心比心,回想起我的双亲,在那种物资生活极端贫乏的年代,是如何将我们兄弟姊妹拉扯成人,且一个也没有遗弃,想起来鼻子就开始发酸,我的母亲啊!您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深夜独自扪心,将心中的思念赋予笔端向您诉说,并寄望您的孙子辈能够留意这篇文章。
  我的母亲出生在湖南省华容县一个贫困农民家庭,十五岁即与我父亲成亲,而后,谨守相夫教子的传统礼仪,先后生育十个孩子,其中两个中途夭折,在我父亲过世四年后,也于2007年5月12日,农历2007年2月13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我的小女儿黄匜珏于今年出生,夫妻俩经常为此手忙脚乱,回想起您去世前,还一手将侄儿子黄逆舟喂养长大(因为我的弟媳在孩子出生不久即离世了),您真的是养完竹子又养竹笋,须知您当时可是有病在身、七十一岁的高龄啊!
  两相对照,我们真的是自愧不如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着您呢!
  我现在终于明白,除了您那一代人特有的吃苦耐劳,勤俭持家的良好家风传承外,主要应该是您心中永存的无私的母爱。
  而我的内心还蕴藏有一份对您的特殊记忆,永远抹舍不掉,如果没有心中一份从来没有对您说出口的承诺,我恐怕是永远也无法回到这充满爱的红尘社会了。今天我决定鼓起勇气,用纸和笔兑现昔日的遗憾,也更希望后辈们牢记,无论生活之路多么曲折,多么灰暗,也不要丧失继续前进的勇气,因为我们绝不会孤独,永远有一双真切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有一份无私的爱在陪伴着我们成长。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段我生活最落魄黑暗、最不堪回首的痛苦铭记。由于不堪忍受接连的生活与爱情挫折,感觉到前途一片灰暗,完全丧失了生活的勇气,精神恍惚,徘徊在死亡与出家为僧的痛苦抉择中,可能是心中还有一点不舍,便迟疑地选择了皈依佛门这条路,并非真正的信仰驱动,而是无奈的对生活的逃避。
  记得那是一个漆黑寒冷的下半夜,我独自躲在小房间里,将以往所有的书籍一页页撕碎,再漠然地一页页扔进火盆:既然都要出家了,既然书本换不来最起码的生活与爱情,还要这些书有什么用呢……
  孤独无助的我万念俱灰,心在独自流血,恍惚中听到门外有断断续续低哑的抽泣声,只得起身看个究竟,当我拉开门闩,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这一刻,我的母亲啦,您就这样默默无声地跪在门外,火光照亮了沧桑的泪花。
  此情此景,我也不由自主地双膝着地,相向而跪,早已是泪流满面。我今天也是边写边流泪,一切恍如昨日。
  我的大脑一片混沌,只记得您低声哀求我不要走……
  在我详装答应后,您迟疑了好久才返回房间。天发亮之前,我还是悄悄地踏上了去衡山的未知旅程,但耳旁总是充满您的呼唤,心里充满了对您的思念与愧疚,暗暗发誓:我是一定要回来的。
  母以子贵,不能给母亲脸上争光,但绝没有权利给母亲脸上抹黑(八十年代,当和尚可是一件让家庭蒙羞的丑事),因为母爱是最无私的,就是孩子当了叫花子,当了土匪,母亲也同样会纳入自己怀抱,不会拒绝。有哪个稍微懂事的儿子,会忍心去伤害母亲,让她们去失望呢?
  就是您的这一跪,命中注定我当不了和尚,我的心从此开始了在佛门与红尘间摇摆,只有将一切倾注于学习,才能稍微得到一点宁静。
  一九九零年,我还俗回归了正常社会生活,现在有一份体面而又收入颇丰的职业,这一切还真要拜佛门和国家所赐,如果不是我师父的慈悲为怀,我又哪有上大学的就会呢!没有这期间的学习,又如何经受得了市场经济环境下的急烈竞争呢!
  佛门真的是对我有栽培再造之恩,我何德何能,甫一进佛门,就无端地占有了国家和佛门的学习资源,为此,我不知徘徊矛盾过多少次,留在佛门,心中难舍对您的承诺,回到社会,又辜负了师父和国家的培养。加之数年系统学习,确实让我了解了佛学的深邃与博大,信仰的幼苗也开始生根发芽,可这一切又被您的惊人一跪给消解于无形,青灯黄卷再是真理,又如何替代得了您的这份母爱呢?
  总以为回不来了,可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今天,我已是儿女成双,也努力地将佛学与社会学进行融合,运用到实际的品牌文化建设当中,颇有一份独特的成就感。此时回望过去,竭力理清还俗的轨迹:即使没有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也同样会还俗的,因为我放不下母亲的一跪。
  母亲啦,上天再也不给我回报您的机会了,上天再也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了,我领受的恩惠太多,辜负的人太多了啊!所以,尽管出生湖北,家在武汉,我都会说我是湖南人,因为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湖南人,我的师父也是湖南人,我的心里一直都装着你们,装着对你们的思念与歉疚。
  在您离世前几年,几次想接您到武汉家里,而终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每每想起,懊悔不迭:有些错误是犯不得的啊,否则,连改正错误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只有倍加珍惜现在的生活,将孩子培养好,教育成人,以此种方式来寄托的您的思念。也因为心中有您的存在,我才拥有了永远不会过时的教育后代的活的教科书。
  您就是我战胜困难,不怕吃苦的一面旗帜。这也是我经常跟云芝(我的爱人)谈心,要她不要在金钱上与左邻右舍攀比的原因,因为您就是我的榜样啊!
  现在的市场经济社会,金钱至上,人们的心态普遍较为浮躁,而由于计划生育的原因,孩子都较少,都输不起,连替补的都没有,如果家庭教育失败,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您在我面前惊天动地的一跪呢?
  我们担心的不是吃苦,我们担心的是如何教育下一代,您的成功,给予了我们很大的压力。您是典型的遵守三纲五常传统规范的农家妇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对于委屈,不争论,不辩解,默默忍受,以不辩为解脱,这份美德也只有您的那个时代才能养成。
  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可等您作了婆婆后,整个社会的风气马上又变了,不光是婆婆不能打骂媳妇,反而变成了媳妇的下饭菜……您这一代的妇女真的是不幸啦!宿命地注定了是最委屈的一辈女人,也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绝响,就是面对如此的反差,为了儿子们的家庭稳定,您经常充当家庭出气筒的角色,代人受过,但始终对我们不离不弃,这一切都是因为伟大母爱的力量啊。
  对于您的离去,我们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感动,因为这个过分追求功利的社会能够让人感动的事情确实是越来越少了。而您这种不计较得失,为了儿女宁愿去承担忍受一切痛苦的母爱,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份值得永久珍藏的。
  这份母爱,就是当我迷失在红尘与佛门之间时,指引我回家的一盏永不熄灭的指路明灯。当您过世后,我带着您的孙子,我的儿子黄如辙(乳名三上)站在您的灵前时,我才敢相信我是真的回来了,这又增添了我战胜今后困难的无比勇气。
  您不光是我的母亲,更是我一生的老师。每当想起您,就有一种就流浪在外的孩子回家一样的温暖。
  麻绳打草鞋,一带管一带(谐音代),在您看到最小的一个孙子后,我想,您编草鞋的任务应该应该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可我们的草鞋编织任务才刚刚开始。
  我们现在虽然进城了,过上了人模人样的生活,但还是不敢些许大意,我们又面临新的大考。您那一代的考试是勤俭持家,战胜饥饿,能让一家人活下来。今天,当您的八个儿女带着所有的孙儿孙女来到您的灵前时,答案是现成的,您无愧于一个伟大母亲的称号。
  现在,我们的考题变了,不是怕饿肚子,而是怕被金钱迷糊了眼睛,而是要在花花世界里,如何稳住心神,如何作一个像您一样受人称道的好人,也要教育您的孙子,永远作一个这样的好人,这个任务也许比您还要艰难,因为我们输不起,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所以,给儿子取名黄如辙,小名三上,意思是我做的好,就跟我一样,如出一辙,做的不好,就不要学我,希望他如(按照)传统的辙(轨迹)去生活。不要太另类,不要太执拗。如何作到这一点,终南捷径就是多学习,多看书,要争取作到欧阳修的“三上”:马上、枕上、厕上皆要手不释卷之谓是也。书读好了,就知书则达理,通达什么是可以学、什么是不可以学之理。“树立自有黄金屋,书里自有颜如玉,”就什么都会有了,至于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就是他个人后天的造化了。
  我们倍感压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您用行为给我们谱写的无言之教,就是我们最好的教科书,让我们深深懂得,爱是不讲条件的,活下来是件很容易的事,钱不是唯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无任何时,都要具有在苦难面前绝不低头的耐性与坚持。
  而您这份对孩子无私的母爱,已经永远刻了在我们心里,化为了我们心中的永恒旗帜,那就是对于犯错误的孩子,永远不要放弃用爱的责任和道义去感动他,永远不要放弃用爱的声音和行动去召唤他。这才是让他能迷途知返,找到回家的路的最后绝招,这也会成为我们真正纪念您的一种最好方式。
  我们都从风雨中来,我们的心灵都烙着被欺凌,被折磨的创伤,在一个悲剧孽生的时代,唯有慈悲,博爱才能让这受伤的心灵稍微得到一点平复,因为我们不敢舍弃对爱的责任和勇气。
  母亲:我们一家能从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走过来,就是因为有您一直站在我们身后遮风挡雨,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沉重生活的压力。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吃不饱肚子的日子,面对饥肠辘辘的我们,您一大早拿着个笸箩,走村串户,竟然连三升米都没有借到,这种事是经常的,大家都穷啊!真不知您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您没有借到米后的失落,无助与痛苦的表情,永远刻在了我们兄弟姐妹的心中。父亲教育我们的最有力的方法之一,也是我们最惧怕的惩罚就是,谁不听话,就不给饭吃,今天反而是孩子们用不吃饭来要挟我们,时代变化之快,真的是恍如隔世。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每当开饭,一大钵青菜,一小碗咸菜,还有冬瓜南瓜搅和在一起的米饭,就是我们全家度日所在。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尽量供应,家大口阔,几下都没有了,除非逢年过节,吃肉是不敢想象的奢望。而您总是借故躲在厨房忙碌,最后一个端起饭碗,而那时,桌上的菜都被总也吃不饱的我们扫光了,您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们也是这么才长大的。这也就是我至今都不吃南瓜,冬瓜,茄子,葫芦瓜,丝瓜的原因,吃反了胃呀!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全家人共用一条土布毛巾的日子,由于用的人多,往往一放进水里,就泛起一片油花,清水就变成了浑水,不晓得是到底是用毛巾洗脸呢,还是用脸在洗毛巾?而且那种家织布毛巾浸水后,就像膏药似地贴在脸上,仿佛要用撕的法子才能揭下来。所以,我现在洗脸都不习惯用毛巾,直接用手捧水冲下脸就算了。
  幸运的是,在您和父亲不离不弃的坚持下,我们都挺过来了。
  假如我们今后把这作为传家宝讲给您的孙子们去听,他们又如何听得懂呢!我们那时候担水劈材的工具,如扁担,䦆头、连枷等,还有衣服的名称,如捆省子、搭包、满袍、夹袄子、絮裤等是什么,他们可能如听天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们也许永远不可能明白,我们五六岁时,因为太穷,大热天还打着赤条子,下雪天还经常光着脚丫子。所以,当我看到电视里非洲孩子的穷困时,并不会感到惊讶,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同身受。
  也许我们的下一代还会认为我们吃南瓜饭,吃烧茄子,吃酱油饭,是享受的高级环保食品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身教重于言教,我们相信,只要我们经常回忆起您的生活言行,一定会激起奋发向上,战胜困难的勇气,至少也可以少走弯路,不犯不可救药的错误。
  我相信,对苦难的回忆,至少会降低我们对金钱崇拜的依赖程度,心态至少不会太过扭曲,大富靠命,小富靠勤,当我们有朝一日被外面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迷失时,想起您,就会找到回归正确人生道路的永不过时的正确答案。对于苦难,对于挫折,除了忍耐与坚持,勤俭与节约外,别无他途。如果改变不了社会,就只用勇敢地去面对与适应社会。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即使现在口袋里有几个钱,也断不敢嫖赌逍遥地乱来,何况我还是从佛门半途折返的人啦!何况我们还需要用您的精神来鞭策和教育年幼的下一代。
  如果我们现在可以称得上稍有成绩的话,一定是您曾经施与的母爱在悄然发挥作用。
  正是这种不求回报的母爱,一直温暖着我的心房,抚慰着我的心灵,勉励着我去面对复杂的生活,去激起重新生活的勇气。尽管一路风尘,一路挫折,一路委屈,因为有您这样的母亲,我始终对这个复杂变幻的社会充满感激,因为我领受的恩惠太多太多,我的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敬爱的母亲,面对风云变幻的时代,我们一定会谨守您的风范,如果是可以改变的,我们就用您的勤劳精神去战胜它,如果是不可以改变的,我们就会用您的忍耐与坚持去适应它。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就请您的在天之灵赐给我们智慧去识别它。
  谨以此文来纪念我们最尊敬、最慈爱的母亲大人。